声明:本书为奇书网(QiShu99.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下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 ---------------------------用户上传之内容开始-------------------------------- 《极品俏佳人》 作者:华甄 楔子 「船来啦!快上船啊——」 当江面上终于出现几艘往码头驶来的大桅帆船时,盘桓在长堤两侧的人们兴奋又焦虑地呼喊着往码头涌去。 一时间,码头上人头攒动、车马相接——搭船的、接送人的、装卸货的、做买卖的……都被卷进这混乱的人潮中。 粗暴野蛮的骑马者旋风般奔来,更将这里搅成一锅热炒的爆米花。 「伢儿!扯紧娘的衣襟……孩子他爹,看着点哪!」 「哎唷,没长眼的,咋骑着马往人身上撞呢?」 各种乡音土语呼喊着走散的家人、孩童,咒骂着霸道的人马…… 「有人落江啦!有人落江啦!」 不知谁大喊一声,彷佛给爆米花的炉里添了柴,码头顿时炸开。 只见滚滚江水中一个浅红色身影载浮载沉,顺流而下……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蓝色身影纵身跃入江内,往溺水者游去。 他很快就游到落水者身边,想抓住漂浮在水面上的衣服。不料他的手才伸出,那落水的人立即挣扎着抓住他的手,并顺势搂住他的颈子,借助水浪的浮力攀在他身上,头露出水面,是个年轻姑娘。 「救……命……」她话没说完就从嘴里吐出一口水,喷在救命恩人的脸上。 「放手,不然我无法救妳。」女孩浸水后愈显沉重的衣裙,使她像块石头般压在他身上,男子抹抹脸,试图拉开她紧扣在自己颈子上的胳膊。 「不……要!」冰冷的江水中,女孩顽强地黏在他身上,不仅不放手,连两条腿也死死缠住他的腰。 水中救人最怕的就是被落水者抱住,这可是个同归于尽的姿势!通常救人者会打晕溺水者,再将其救起。可是男人似乎没有考虑这么做。他努力用单臂划水,支撑女孩的身体。幸好他水中功夫了得,女孩也不再乱动,他才能在被她勒着颈子夹住腰的艰难状态下,将她带回远离码头的堤岸。 抱着湿漉漉的女孩走上堤坝,男人靠着青柳树喘气,再次试图挣脱紧缠在自己身上的四肢,可是女孩死都不松劲。 努力失败后,男人无力地垂下手请求道:「妳可以放开我了吗?」 「不……可以!」女孩趴在他肩上一面咳嗽,一面哽咽地喊着:「姊姊,救我姊姊……」 「姊姊?难道她姊姊也落水了吗?」男人往江面上看,并无任何发现。回头却看到女孩面色青白、双唇乌紫,浑身还打着哆嗦,他让她的头垂在肩头上,用力挤压她的后背,帮她将灌入腹中的江水吐出来。 剧烈的咳呛呕吐后,紧缠着他的手脚松开了。 男人趁机将她放下,撩起潮湿的衣襟为她擦拭嘴角和脸部,擦掉她脸上的污迹和水印,露出清秀白皙的面庞。 「呃——姊姊!」女孩大吐一阵后,终于平静了。她将冰凉的手搭在救命恩人温热的胳膊上,伤心地说:「我大姊被人掳走,二姊也不见了……」 见她明亮动人的大眼里布满哀伤,男子心有不忍,抚开覆在她脸上的湿发安慰道:「不要难过,妳一定能找到妳姊姊,妳是那么勇敢……」 「兰儿小姐!兰儿小姐!」两个面孔脏污的女孩哭叫着从堤下奔来,在她们身后,一个年轻男人赶着一辆马车紧紧追来。 「绿萼、红叶、根子……」兰儿一看到他们就急忙站起身迎上去,男人赶紧扶着她,直到那两个女孩接手。 「你们有没有找到大姊和二姊?」兰儿急切地问。 「没有。」三个年轻人都沮丧地摇摇头。 年纪稍长的绿萼将斗篷披在她肩上,关切地说:「兰儿小姐,妳还是赶快回车上换衣服吧,如果受凉生了病,如何去寻大小姐、二小姐呢?」 「都怪我笨手笨脚的,要是我没有掉到江里[奇`书`网`整.理提.供],也许已经找到姊姊。」兰儿伤心地怪罪自己。 「不要怪妳自己,都是那些人把妳挤落江里的。」小巧玲珑的红叶说。 兰儿这才想起救命恩人,赶紧说:「还得谢谢这位……咦,人呢?」 她身后的大堤,已经看不到那个救她的男子的身影了…… 第一章 没有战火、远离硝烟的汉口城,是长江流域最重要的商业城市之一,这里商贾辐凑,气势不凡。 一条数百米长的石板路绵延不断,似乎没有尽头。路两侧,全部是圆竹或原木结构的二、三层楼房,一色的鱼鳞黑瓦盖顶,千墙鳞次。酒肆茶楼、客栈商号比肩继踵,路上行人络绎不绝。 兰儿带着绿萼、红叶在一间很气派的茶楼里饮茶休息。 过去两天中,他们已经找遍了码头附近,甚至因为兰儿担心强盗会将姊姊们抢去卖给妓院,根子还去附近的妓院查寻,可是毫无线索。 兰儿的心痛苦而彷徨。当那伙强盗狂奔而来,大姊将她推上马车时,她还懵懵懂懂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直到二姊绝望的惊叫让她掀起窗帘,才看到令她心胆俱裂的一幕,尽管只是短短瞬间,但她已经明白了大姊的遭遇。 她眼前不断浮现出大姊被横挂在马背上奔往江边、二姊被淹没在码头人群中的身影,耳里不时传来大姊「照顾好自己,不要管我!」的叮咛和二姊的哭声。 想起羸弱胆小的二姊,她的心里更是被悲愤和焦虑所占据。不知道二姊的乳母宋娘是否陪在她身边?二姊的病体若没有人照顾怎行? 她好恨那个掳走姊姊的强盗,是他使得她们姊妹分离! 可是恨和担忧又有什么用?过去一直是大姊撑着天,她只需要当个好帮手就行了。可是现在,她成了拿主意的人。看来姊姊们一下子很难找到,她们必须先找个合适的地方安定下来才能商量下一步的行动。 于是她带着两个同样惊惶失措的丫鬟和深感自责的车夫,离开了码头那间小客栈,来到风景秀丽的汉口。 「这里好热闹,我们要到哪里去呢?」看着熙来攘往的繁华街道,红叶说。[ 奇 书 网 ·电子书下载乐园—Www. q i s h u 9 9 .Com] 「此地素有『九省通衢』之称,自然热闹。」忍住心中的隐痛,兰儿呷一口茶说:「我们先找间客栈住下再说吧。」 茶楼里喝茶的人不少,多是富贵人家的老、少爷们,很少有女子。兰儿光顾着看窗外景色,并没留意到男人们都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因为从小到大,听惯了人们对二姊的赞美,兰儿也同大姊云儿一样,从来不认为自己漂亮。所以这几天东奔西跑寻找姊姊时,即便注意到有人盯着她看,她也只以为是因为自己身上那套为了逃难,大姊叫她换穿的粗陋简服。 其实人们并没有留意她的衣着,而是被她出色的容貌所吸引。 兰儿小小的椭圆形脸蛋十分秀丽,五官端正,本来就很吸引人,再加上此刻柳眉微颦、红唇略噘,明亮的大眼里盛满忧郁,看起来更加惹人怜爱。 「小姐,这些人看起来怪怪的。」发现那些男人的眼光总在小姐身上转,绿萼担心地提醒她。 「是啊。」红叶也担心地附和。「他们的眼神跟码头上那几个流氓一样可怕。可是根子又要照顾马匹,不能上楼来。」 「不用怕,有我在呢。」兰儿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是三人中年纪最小的,她习惯性地安抚她们。 「说得没错!这么漂亮的姑娘有谁舍得伤呢?」听了小姐的话,才刚放下心的红叶和绿萼,被这淫荡的声音吓得心又揪起来了。 三个女孩还没来得及回身,两个身着黑衫、脸带浪笑的年轻男人已经来到她们桌前,其中一个稳稳坐在兰儿对面的座位上,另一个则站在红叶身后。 兰儿一见便知他们不过是市井小混混。虽说她才十六岁,可是自小随管家上市集采买见多了,对付这种无赖,她有的是办法。 于是她当即没好气地说:「两位公子坐错地方了。」 「没有错、没有错!姑娘有我们兄弟的保护,就不用怕了!」坐着的男子嘻皮笑脸没个正经,伸手就往兰儿抓来。 「臭苍蝇!」就在兰儿骂着缩回手时,一个懒懒的声音同时传来。 「还想活着走出这茶楼的话,就别动那位小姐!」 兰儿转头寻找说话的人,看到后面一张桌子坐着几个男人,说话的是个约二十五、六,穿着绸衫的富家公子。虽然他帮她解围,但兰儿一看他的面相就不喜欢。只见他圆圆的脸庞面色青白,狭长的双眼目光迟钝,鹰勾鼻子阔嘴唇,显出此人傲慢无知又贪婪。 两个混混闻声瞪眼正欲发作,却在看清说话者时态度立即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点头哈腰道:「小的不知严少爷在……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跟小姐道歉!」那公子开口便命令。 「是!是!」混混们急忙转向兰儿点头哈腰:「请恕小的不知姑娘与严大少爷相识,刚才冒犯了!」说完慌忙地往楼下逃。 两个痞子先倨后恭的神情令兰儿觉得逗趣,正想谢谢胖公子的仗义相助时,却见眼前白影一闪,对面空位上已经坐了一道肥胖的身影。对这种体型的人来说,他的动作也算利落了。 见他不请自来,兰儿原有的一点感激之意消失了,心里陡生厌恶感。 「请问小姐从何而来,欲往何处去啊?」胖子嘴边挂着谄媚的笑容,也不等兰儿回答,便自大地用指关节敲敲桌面,对店伙计喊道:「这位小姐的帐都记在我严明光名下!」 「好咧!严少爷请——」未等兰儿响应,店伙计已经应着送上一壶香茶。 兰儿心里很气,想一走了之,可是一则人家毕竟刚帮过她,她可不是忘恩负义的小人;二来,在他身后那几个大汉好像也不会让她轻易走掉。于是她忍耐地淡淡一笑。「多谢公子出言相助。」 严明光笑得更谄媚了。「那么小姐是否可以告知闺名呢?」 兰儿正色道:「你我不过萍水相逢,毋须在意名字这等小事。」 严明光闻言脸色微变,但到底是脸皮厚,很快就恢复自然,替她们斟满茶水,悠然道:「小姐何必如此生分?常言道『有缘千里来相逢,无缘咫尺不相识』,在下既与小姐相逢于此,又替小姐解了围,想必缘分早已天定。」 听他这般胡说八道,兰儿烦透了。 可那严公子仍自顾自说得兴起:「在下严明光,狮子山庄少庄主,汉口商会会长是我舅舅,这条街所有的茶楼、客栈都是他的……听小姐口音,似是来自江南。如今世道乱,小姐这般花容月貌,行走怎可没有护花使者呢?」 听出他口气里的炫耀与威胁,兰儿不屑地撇嘴道:「毋需公子费心,本小姐自有人保护。」 「何人保护得了妳?」一听她已有护花使者,严明光细眼射出凶光。 兰儿秀眉一扬,看着这个势利的男人,黑瞳疾转,想起看过码头上很多货物都烙着「方」字,从船夫和装卸工们口中听到最多次的那个名字,不由心生一计。 只见她瞪着那双清澈澄明的眸子答道:「我表哥方清扬。」 「方……方清扬?」严明光手里的茶盅一晃,茶水溅出,他却毫无所觉,原本志得意满的脸上顿时失魂落魄。「妳是说仙客镇的方清扬吗?」 「没错,就是他。」看到他更显青白的面色,兰儿心喜自己选择了一个正确的名字。哈!提出江汉平原当今最有名望的大财主名号,总该把他吓跑了吧! 不料严明光并不是真傻。他狐疑的眼光上下打量着兰儿,迟疑地问:「妳真的是方清扬的表妹?」 「当然。」兰儿见已经将他镇住了,于是语气更加肯定地说:「我娘是方清扬的表姨,我该不该算他的表妹?」 「那当然算……不过,」严明光迟疑地说。「听口音妳是江南人,但方清扬的娘是我们鄂州人哪?哦,难道妳是他生母那边的亲戚?」 初听他说方清扬的娘是鄂州人氏时,兰儿心里「咯登」了一下,以为自己的谎话要穿帮了。正不知该如何补救时,听到他的后半句话,不由皱起了眉头。 亲娘?他有两个娘吗?那该怎么编呢? 唉,难道一个谎言真的要用十个、百个谎言去圆吗? 她哀叹着,不得不振起精神见招拆招:「对啊,就是他的生母,不过那时我尚年幼,并未前来……」说到此,她故意停住。 见美人神情凄惶,严明光以为勾起了她对故人的怀念,于是立即宽慰道:「小姐不要伤心,方爷的生母死得太早,而他的继母又十分蛮横泼辣,自她嫁入方家后就不准下人提起前夫人,就连方老爷在世时也极少说到原配,所以恐怕早就没人记得她了。」 听他说方清扬的生母已殁,兰儿倒真是舒了口气,这下谎言就容易编了。 严明光看着眼前这个漂亮女孩,觉得她不仅相貌出众,而且眉眼言辞间都透着一种机灵气质,越看越喜欢,真想来个「霸王硬上弓」,将她抢了去。可是如果她是方家亲戚的话,别说方清扬不会放过他,就是他的爹——那个保他锦衣玉食、花天酒地的靠山,也万万不容许的! 他半懊恼半怀疑地问:「既然是方家亲戚,方家为何没人来接妳呢?」 兰儿没想到这个看似猪头的傻大个儿挺难唬弄的。然而,对于冰雪聪明的她来说,应付他还不是难事。 她不慌不忙地呷了口茶,说:「因金兵突然过了淮河,家人虽有送信给表哥,可情况危急,无暇等回信我就来了,也不知表哥是否收到书信?」 见她言辞凿凿,严明光也难判真伪。但他仍心有不甘,毕竟他严家权势声望虽不及方家,但仍是本地土生土长的大地主,也从来没听说过方家在江南有亲戚啊? 唉,看得见吃不着,还真让人憋得难受! 严明光一对小眼不停地在兰儿身上滴溜,最后似有所决地说:「好吧,既然妳是方家亲戚,那请容在下送妳去仙客镇吧。」 「不用!不用!不敢劳公子大驾,小女子自有车马……」兰儿急忙拒绝他。让他送去还得了?那不是揭自己的底吗? 不料他截断她的话,得意地说:「反正我家跟方家是邻居,刚好我也要回家,正好顺道护送小姐。」说完,他站起身对那几个大汉说:「备马,回府!」 「少爷,霍老爷那……」一个男人趋近说。 严明光手一挥说:「没事,舅舅知道我的脾气,他不会介意的。」 见鬼!兰儿心里大声咒骂,对这意想不到的变故大为气恼。 原只想借用方清扬的名号唬住他,以摆脱他的纠缠,没料到他竟是方家邻居?这下她真是弄巧成拙!若此刻承认自己说谎,那无疑给了这家伙撕破脸的理由,而对这种男人来说,一旦撕破脸,吃亏的就是自己。 「小姐,天色不早了,我们还是上路吧。」似乎看出兰儿的犹豫,严明光更加得意地催促道,脸上还有种看似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怎么办呢?她瞟了眼绿萼红叶,两个女孩早已被吓傻了,只呆呆地看着她。 兰儿的灵巧善言、随机应变第一次遇到挑战。她将心一横,想道:现在只能捏鼻子装象(像),走一步算一步啦。 于是她装出自信的笑容,对严明光轻轻欠身道:「那就有劳公子了。」然后示意两个丫鬟随她往楼下走。 一行人鱼贯而下,根子看到小姐脸色似有不悦地下楼来,身后还跟着几个面色不善的男人,赶紧迎上前。 兰儿对他说:「根子,这位公子要送我们去我表哥府上。」 「表哥?」根子听了一头雾水,可看到紧跟在后的男人又不敢发问,只好顺着小姐的话敷衍着。 上了车,绿萼关上车门,将严明光充满色欲与算计的目光挡在外面,兰儿虚脱似地瘫倒在座位上,长长吁了口气。 「小姐,我们……」红叶惊慌地想问小姐,是否真的要随外面那个男人去仙客镇,可是兰儿示意她噤声,又指指车外,故作开心地说:「是啊,我们很快就可以见到表哥了,真是太好啦!不知表哥还记得我吗?听我娘说表哥小时候曾随姨妈去过我们家,那时我还不会说话呢。」 绿萼轻挑窗帘,看到严公子和他的手下都骑马紧贴在车边行走。 她放低窗帘,比着手势将所见情况告诉兰儿。 兰儿点头,轻拍她们的肩以示安抚,嘴里则东一句西一句地闲扯起来。 其实此刻的她并不担心与方清扬见面。虽然她不知道方清扬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他究竟有多大年纪,但听码头上那些人说他是「江汉平原最年轻富有的庄主」来判断,他应该年纪不大,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个性随和,是个讲道理的人。如果他的为人真像人们说的那样,那么她又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况且,她也没必要担心那么多,说不定他根本就不在家,或者无法见客。 想想那是有可能的。毕竟她看到码头上有许多方家货物在装卸,他很可能还在码头上督工验货呢,就算他没有在码头上,现在正值秋冬换季最易染病之际,他难道不会正好头痛脑热吗? 这样的话,她便可以在到达仙客镇后,从容打发外头这只恼人的苍蝇,再将误会对方家人解释清楚,那么方家人没有理由不让她们离开,她也不必面对三方对质的窘境了,对吧? 对,当然对!兰儿越想越觉得是这样,于是她认定不必担心与方清扬见面。 然而,兰儿注定要失望了。因为就在她惬意地猜想着她的「表哥」因种种原因而无法现身时,方清扬正在仙客镇口最大的铁铺里忙着。 在他身边的是从来不离左右的随从,双胞胎大柱和二柱。 听到大路上响起马蹄声,守在门口的二柱鄙夷地说:「看,严家小子又骗了哪家姑娘回来……唷,倒是个大美人呢!」 铁炉旁的方清扬毫无反应,倒是站在他身侧的大柱和铁匠都回头看了看,铁匠「嗤」地笑了。「哈,果真是个美人。」 「美人?」方清扬翻动着泛金光的镰刀,眼前再次出现一张湿漉漉的、如同沾露带蜜、出水清莲般的美丽面孔,心头不由荡起一道温柔的涟漪。 「方爷,遇到你真是太好啦!」就在此时,马车处传来严明光的喊声。 他的声音对方清扬毫无影响,可是却将坐在根子身边的兰儿惊呆了。 因为被异于家乡的风景所吸引,兰儿在半路上硬是走出车厢坐在根子身边。当远远看到绿树成荫、店铺林立的仙客镇时,她更忘记了即将到来的危机。因此当严明光突然出声大叫时,她确实吃了一惊。 老天,方清扬不仅没有出门、没有生病,而且就在这里! 严明光讨好地说:「小姐快看,那个站在铁炉前的男人就是妳表哥。」 看看不远处的铁铺门前,几个男人正注视着她们,只有那个站在大炉子前的男人背对着他们,低头检视着刚淬过火的农具。 他就是方清扬吗?兰儿难以置信地看着那高大精瘦、还很年轻的背影。他身上穿着蓝绫长衫,为了干活方便,长衫的一角撩起塞在腰上,露出里面的黑色长裤。 他干活的样子和穿着打扮毫无富豪之气,远没有严明光的穿著光鲜亮眼。 就在兰儿端详间,马车停在铁铺前。 见无处可逃,她暗暗叹了口气,认命地跳下车,绿萼、红叶也随之下了车。 严明光大咧咧地说:「方爷,我可是做了回好人,帮你送表妹来了。」 表妹?!精壮的身子微微一顿,但依然没有回头。 见他一直不响应,严明光起疑,回头对兰儿说:「小姐,老实告诉我妳到底是不是方爷的表妹?虽说方爷财大气粗,光这——」他指指前面繁华的城镇道:「光这镇上九条街,七条半都是他家的,但也不至于六亲不认,何况妳逃难至此依亲,他怎会不理妳呢?」 「我……」兰儿一时语塞,看着火炉前的身影,心想该怎么应付完全不在意料中的状况。 「表妹来了?」就在兰儿急着想对策时,那个蓝色背影总算转过身来。 当他与她面对面时,他被火烤红的脸上出现毫不掩饰的震惊,兰儿的心跳也在那一瞬间彷佛停止似地,觉得自己快要晕倒了。 当然她没有晕倒,那是最不可能发生在李兰儿身上的事。 是他?!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高大的男人。 绿萼、红叶也是一惊:怎么会是他——那个救起小姐的男人! 「你?方清扬?」兰儿张口结舌地看着这曾救她一命的男人,失去了她一贯的伶牙俐齿。 就在兰儿目瞪口呆地注视着他时,方清扬已经大步向她走来。 急于巴结的严明光先迎了上去,热络地说:「方爷,她真是你表妹吗?」 「是……表妹?」方清扬停在距兰儿三四步的地方,脸上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注视着神情震惊的兰儿,同时放下掖在腰间的衣襬拍了拍,心里却在剎那间闪出许多想法—— 她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又为何要自称与我是表兄妹?难道又是一个慕名而来的女人耍的诡计? 江边救难是她预先故布的疑阵吗?她冒充身分仅仅是为了避过那只色狼,还是有备而来?如果是后者,那她与姓严的小子又是什么关系? 方清扬简短的话听在各人耳里有不同的感受;兰儿听来是讥讽和疑问,方清扬的随从听来是否认,而严明光听来则是确认。 于是他讨好地说:「小姐果真是方爷的表妹,多巧?在汉口遇见小姐时,她说是方爷的表妹我还不相信,以为她在搪塞我……还好我将她送来了。」 在严明光喋喋不休时,兰儿僵硬地站着,脑袋里像灌了浆糊。 方清扬注视着她的眼睛,想从中看出她的真意,可是他只看到震惊和焦虑,甚至有一丝——哀求? 如果这双眼睛是在演戏的话,那么她就是世上最厉害的戏子。 他转开眼对严明光说:「多谢严少爷。方某这里还有事待办,择日再请严少爷小酌一杯聊表谢意,如何?」 严明光当即抱拳道:「好说好说,方爷客气了!」心里却知道这不过是场面客气话。方、严两家是不可能同桌共饮,而他也不会为任何人或任何事得罪像方清扬这样的对手。 于是他转头对兰儿说:「在下若有冒犯,还请小姐原谅。」 兰儿疏淡有礼地说:「小女子多谢公子相送。」 严明光带着手下刚转身,方清扬已经拉着兰儿进了铁铺后院。 铁匠依旧在炉边打铁,柱子兄弟和绿萼红叶则紧随他们身后。 一进院子,方清扬就放开兰儿的手腕问:「妳为何与严明光在一起?妳又是如何知道我的名字,还找到这里来的?」 对他略嫌粗鲁的态度和一连串的质问,兰儿先是一愣,但很快就恢复镇静,据实相告:「小女子是在茶楼遇上严公子,因不堪其扰而借庄主大名以求自保,至于庄主盛名,是小女子等凑巧听到的……」 说到此处,兰儿俯身对他抱手屈膝,规规矩矩连施了三个大礼。 见她言谈举止不俗,仪态大方得体,与在江中救起她时,更多了几分妩媚和机灵,方清扬心中欢喜,不由笑着问:「姑娘为何行此大礼?」 兰儿真心实意地说:「此三礼乃表谢意。一谢庄主日前救命之恩,二谢庄主今日救难之情,三谢庄主宽恕小女子冒渎贵表妹之罪。庄主大恩,请容小女子日后再报。打扰了!」 说话间她没有看方清扬一眼,话一说完便转身出了院门,朝根子守着的马车走去,绿萼、红叶紧紧跟随。 「表妹要去哪里?」身后突然传来淳厚低沉的男声。 「啊?」听到他的称呼,兰儿一愣,站在马车边回头看,却见方清扬面带微笑地跟在她身后。兰儿不由心头一悸,双颊发热,不安地说:「先前实属无奈,盗用了方爷名讳,还请谅囿。现在危难既解,小女子就此别过。」 见她羞愧,方清扬也不再为难她。「既然严明光已经知道我表妹前来投亲,这镇上的人很快也会知道。妳若走了,我不是就落个无情无义的骂名了吗?」 「这……」兰儿倒是真没有考虑过他的处境,被他这么一说,不由看了眼根子和绿萼红叶,一时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方清扬爽朗地说:「好啦,都别说了,等我的事办妥后,随我回府就是了,过段时日妳如果想走,任何时候都可以,没人会阻拦的。」 「可是,庄主……」兰儿仍觉得不妥,正想分辩,却被他打断了。 「叫我表哥或清扬。我知道妳叫兰儿,以后我就这样称呼妳。」 然后他又问了根子和两个丫鬟的名字,指指自己身后的随从说:「他们是我的随从,像门神似的是大柱,咧嘴傻笑的是二柱,以后你们有事可以找他们。为了兰儿的安全,这事我们几个知道就行,不要对别人说起,明白吗?」 大家纷纷点头答应。 方清扬让大柱先带她们去吃点东西,自己则带着二柱去办事。 见他果真态度和蔼、设想周到,兰儿也不再争辩,随着大柱往镇上走去。 仙客镇不算小,是附近多个城镇的交会点,因而来往车马行人很多。街道两旁是一长排房屋,各种店铺穿插其间。 他们在一家看起来很不错的客栈吃饱肚子后,方清扬还没来。兰儿向店小二要了一点蔬菜,喂她放在马车上的小兔子。 「可怜的红眼睛,我知道你很想出来,可是现在还不行哦,等我们安顿好,我一定放你出来。」兰儿将笼子提出来放在阳光下,一边将蔬菜叶子塞进笼子,一边对宠物说话,心里又想起不知在何处的姊姊。 自从那个幽暗的黑夜,红眼睛逃出马车被那个军爷抓到后,大姊云儿就不许她再将兔子抱在身上,而在途中买了个笼子把牠关住。此后她每天无论多忙多累都要找蔬菜喂牠。 「拦住牠!拦住牠!不要让牠跑了!」 突然身后传来吆喝声,一个身着围裙的女人气喘吁吁地边喊边跑。 兰儿定睛一看,在她前面是一只花翎公鸡,鸡头已被砍了一半,眼看就要断气了,可牠还垂着脑袋到处跑。 「快帮我拦住牠……」那女人气喘吁吁地喊。街道上有人闻声驻足观看,也有人帮忙捉鸡,大多数人都只探头看热闹。 来不及多想,兰儿立即加入「围堵」公鸡的行列。 断头公鸡正要钻进路边的灌木丛,紧追不舍的兰儿立即奋不顾身地扑向牠。以她捉兔子扑蝴蝶的机灵劲儿,将那只垂死挣扎的公鸡抓在手中。 「姑娘真灵活,谢谢妳!」见鸡被抓住,女人放下心,接过兰儿手中的公鸡连声道谢,说这是堂上待煮的鸡,如果抓不回去的话她就得赔偿,还会挨打。 「兰儿小姐!兰儿小姐!」那个女人匆匆走后,红叶也跑到她身边,替她拍打身上的灰尘和捡起发上的草叶。 「妳的行为举止还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吗?」醇厚的声音再次令兰儿心悸,她抬头一看,身边看热闹的人群中,方清扬正意味深长地注视着她。 第二章  兰儿低头看看自己,果真灰头土脸,身上还沾了不少鸡血。 「怎么会这样?」她无辜地说着,张开手看着上面的尘土。 「如果穿淑女点,她还会这样吗?」方清扬问刚好跑来的绿萼。 兰儿的表现实在出乎他的意料,先前雍容大方的仪态与刚才抓公鸡的行为真是大相径庭,一个是大家闺秀,一个是山野村姑,实在没法想到是同一个人! 绿萼看看小姐,苦笑着点点头。 兰儿虽顽皮,但生性单纯,不懂掩饰心情,听出他语气里的笑意,以为他是在取笑自己,便不高兴地说:「不论穿什么衣服,我都是这样子。庄主如果认为我的行为举止有侮你高贵的家门,那么我们就此别过。」 说完,她甩开红叶和绿萼,提着裙子跑回车上。 但没跑几步,她就被人用更快的速度赶上,毫不费力地被抓了回来。 方清扬带笑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我没有取笑妳的意思,我觉得妳的行为很可爱,也很勇敢……只是,真的很脏。」 等兰儿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时,人已经被推进一间放着大浴桶的房间。 「这是怎么回事?这里是哪里?」她茫然地问站在桶边倒水的红叶。 「这里是客栈,是庄主要我们来的。绿萼让我先来侍候小姐洗澡。」红叶说。 「洗澡?」兰儿看看四周,房间很雅致也很干净,窗户上都挂着厚厚的帘子。她真的很想洗澡,于是在红叶的帮助下,她脱掉衣服爬进大浴桶,洗了个自离家逃难以来最痛快舒适的热水澡。 就在兰儿浸泡在热水中玩得不亦乐乎时,门响了,已经换上一身干净衣裙的绿萼进来,显然她也刚刚洗好澡。 她放下手里的衣服,取出其中一迭递给红叶。「妳快去洗吧,就在隔壁。」 看着手里的衣服,红叶惊讶地问:「我们不用穿那些旧衣服了吗?」 「不用了,庄主说在这里我们用不着再害怕。」 「真的?太好啦!」红叶高兴地抱着衣服跑了出去。 「绿萼,妳真懂我的心,我好久没有洗热水澡了耶!」兰儿把头靠在桶边,让绿萼为她清洗头发,一边惬意地感叹。 「不是我,是庄主。」 「什么?方清扬?他怎么知道我们想洗澡?」兰儿睁大眼睛坐了起来。 绿萼笑了,说:「恐怕是我们太脏太臭,令小姐的『表哥』受不了了。」 兰儿闻言,想想自己刚才的脏模样,也忍不住笑了:「『表哥』?这个假表哥倒是个好人呢!」 绿萼没说话,李家三个小姐中她最了解兰儿。因为她个性稳重,年纪也较大,所以一进李府就成了兰儿的贴身丫鬟,至今已经侍候她十二年了。 她知道兰儿小姐鬼灵精怪,是个善良又莽撞的惹祸精。跟在这样的主人身边,也吃了不少苦,可是她还是从心里喜欢她的小姐。 绿萼替兰儿梳理完毕,红叶也打扮整齐过来了,说大家都在楼下等着。 她们急忙下楼。而三个变了样的姑娘令人眼前一亮,不仅等着她们的几个男人大吃一惊,就是大堂里其它人的目光都被她们吸引了。 尤其是兰儿,外着高雅的淡蓝色罗纱大袖长裙、内穿白绢衬衣,腰系一条飘逸的深蓝丝带,将她不盈一握的小蛮腰和婀娜动人的身材衬托得殊色秀姿。 在江边救起她时,方清扬就知道她很漂亮,此刻更觉得她容貌出众。她有秀气而微微上挑的眉毛,活泼灵动的眼神,清澈澄明的眸子,秀丽挺直的鼻子和甜美的嘴唇,而那一头柔软美丽的黑发,也将她的肌肤衬托得洁白晶莹。 她的脸上总带着充满生命力的微笑,虽然此刻微笑中有一股抹不掉的忧愁,但他可以断定在未失去姊姊之前,她应该是个不知道忧愁的快乐人儿。 刚才,他已经从根子口中了解了兰儿的身世。憨厚耿直的车夫有问必答,并无隐瞒,所以他对她曾有过的怀疑也消失了。此刻他的心里对这个只有十六岁的女孩有着一股很强的保护欲,他怜惜她的遭遇,为她的将来担心,他想帮助她。 看到大家沉默地看着她们,绿萼和红叶自然地往兰儿身后躲。 兰儿走到方清扬身前,纳闷地问:「干嘛大家都那样看着我们?你是不是改变主意要我们离开了?」 「没有,我们在等妳们下来。」方清扬说着,牵起她的手,用大家都能听到的声音说:「好啦,我们回家吧!」 走出客栈,兰儿爬上车坐在根子身边,不肯到车里去,了解小姐个性的丫鬟们只好由着她。 骑在马上的方清扬看着她率性纯真的样子,心里既喜也忧。喜她不是那种工于心计的女人,也忧她的率真,在方家大宅里是否能见容于他挑剔刻薄的继母? 马车在平坦的大路上奔驰,兰儿晃动着两条腿,靠在车厢上安闲地东张西望,方清扬骑马跟在她身旁。 同样是坐在马车上,同样是一群男人骑马护卫在她身边,可是方清扬与严明光给兰儿完全不同的感受,此刻的她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的安危,也不再忧虑明天怎么办,好像方清扬给了她安全感。 当她发现跟在他们身边的不仅只是方清扬和双胞胎兄弟,还有好几个身上佩带武器的男人,而他们身后还有好几辆拉着不同农具的马车,她好奇地问方清扬:「那些人是谁,他们为什么带着刀剑?那么多的农具又是给谁的?」 方清扬侧脸看着她说:「我以为妳坐在这里只是想看风景。」 兰儿瘪嘴反驳道:「人和车就不是风景吗?」 对她的机灵反应,方清扬由衷地笑了:「真是个机灵鬼!」 过了一会他又说:「带武器的人是家丁,他们是保护方家产业的,也是可以相信的人。那些农具是为佃农准备的。」 「你还提供农具给佃农吗?」兰儿好奇地问。 她知道佃农是自己没有土地而租用地主的土地,按月缴纳地租的农人。她在江南也见过这样的农人,但她从未听过地主还提供农具。 没想到她居然懂得佃农的事。方清扬脸色稍变,口气依然平缓地说:「小孩子管那么多干嘛?小心操心太多未老先衰!快看那边的落日。」 兰儿顺着他的手势看去,不由惊叹道:「好美的景致!」 只见天边落日处满天红霞,将翠绿的树木和远处的平原都镀上了一层美丽的红光。正面望去,大地似锦,放眼眺望可以看到天的尽头,只有位于东部长江之滨有一高一矮的两座山丘,打破了平原单调的景观。 方清扬微笑对她说:「这里就是鱼米之乡的江汉平原。」他指指东面较高大的山丘。「看,那里是大龙山。」 「那片房屋就是大龙山庄吗?」兰儿翘首望去,见大龙山并不高大,但山势如游龙起伏。夕阳下,矗立在山坡上的建筑物彷佛龙首般引领着山的走势。 「没错,先祖在这里起家时,就是以此山为名的。」 兰儿又指着低矮山丘上的建筑群问:「那里也是你的山庄吗?」 「不,那里是狮子山庄,是严明光的家。」 兰儿一听,眉头立即皱起。「那么说,他到你家很方便啰?」 见她不喜欢严明光,方清扬心里产生了连自己都诧异的兴奋,他安抚兰儿道:「别担心,我们两家虽然宅子近,土地相接,但可以说是老死不相往来,他不会到大龙山庄来的。」 「为什么?」这又引起了她的好奇心,兰儿追根究柢地问。 「因为我们两家是世仇。」看到兰儿还要问,他立即制止她。「别问那么多,反正妳以后避开狮子山庄的人就行。」 兰儿果真没再问,她明白适可而止的道理。 很快,他们上了山坡,进入大龙山庄。 山庄石门雄伟,青瓦屋脊,门前坡头有株很大的柏树,已有许多人等在树下。 方清扬留下二柱替兰儿一行人带路,自己则引着其它车马往前奔去。 方氏庄园结构严谨,古朴典雅,一进庄门就看到门楼、前厅、正厅、天井,后面才是庄园主建筑。 整个庄园院中有院,院墙坚固,古朴生动,庄园四周是农田和池塘,后面则是郁郁葱葱的树林。 其主要院落均为二层楼房,连同屏门、东西两厢组成四合院。整座建筑错落有致、雕刻精美,房舍多雕梁画栋、明柱花窗,浮雕图案栩栩如生。 二柱告诉她们,前厅与正厅是方清扬见客办公的地方,庄内主要有方清扬住的日新院、老夫人住的雅客居、及杂院的南忠院,还有佛堂、方氏宗祠的长明坊等,每个院落都有数十间房屋,庄园东西两边还各建有花园一处。 在二柱的指引下,根子小心地沿着连接各院落的小径,将车驶进一座门楼紧固墩实、雄伟庄重的庭院。 此院落十分宽敞,院墙边是低矮的花木,修剪得十分整齐美观。方清扬已经站在院中等她们,而他的马和其它人都不在了,只有大柱还跟在他身边。 兰儿不等根子就跳下车,站直身子后看看四周,想起家里蝶飞蝉鸣的花园,不无遗憾地说:「这个院子真大,可是都没有花,显得好荒芜。」 根子悄声提醒道:「小姐,来此是客,咱们不可太多话。」 兰儿醒悟,连忙吐吐舌头,看到方清扬就站在前面,赶紧跑过去俏皮地说:「方……方清扬,你没有听见我说的话哦?」 「叫『表哥』。」方清扬拉着她的手提醒她。「此刻季节不对,自然荒芜,但花园里还是有花的,妳明天可以去看看,现在先随我去见老夫人。」 「老夫人?你的继母?」兰儿心直口快地问。 方清扬一捏她的手,制止道:「不要提『继母』二字,喊她老夫人就行。」 兰儿明白了,老夫人一定是不喜欢人家说她是继母。于是她乖巧地点点头。「我就当她是你的生母,喊她老夫人。」 方清扬欣赏地看着她聪明灵巧的样子,牵着她往外走。 看到有人引着根子将马车牵往后面去时,她又站住了。「车马都在后面吗?」 「不,庄里有专门的马厩车房,后院是我私人的马厩。」看到她小嘴一张,方清扬道:「妳的好奇心实在太重,日后妳可以好好逛逛,现在不要再问了。」 兰儿再次吐舌,轻声问:「你会觉得我很烦吗?」 方清扬侧脸看看她俏皮可爱的模样,笑道:「怎么会呢?」 说话间,他们来到一个门边刻有「雅客居」三个大字石碑的四合院。院门两侧的灯已经点燃,二个丫鬟分站在门两边,一见到方清扬,便对他行礼说:「庄主,老夫人正在等您呢。」 方清扬点点头以示响应,然后拉着兰儿进了大厅。 雅客居是原老庄主夫妇的住所,也是整个庄园中最显贵的院落,门上有浮雕,墙上还刻有花卉、寿桃、铜钱、宝葫芦等图案。大厅也点上了灯,檐廊明柱,雕梁画栋,更显得富丽堂皇。 一个身材高大丰满、仪态威严,手持铜铸烟袋的女人坐在正中,一看那派头,兰儿就知道她一定是老夫人。 在老夫人身边站着一个穿着打扮均不似下人的年轻女子。 此刻,门口迎接他们的两个丫鬟已站到老夫人身后。 「清扬见过二娘。」 方清扬放开兰儿的手跨步上前,先对那个看起来冷漠孤傲的女人行礼问安,又回头指着兰儿等人介绍道:「她是我的姨表妹,李兰儿,她身后两个姑娘是她的随身丫鬟,绿萼和红叶。」 「你姨家不是都没人了吗?」当看到继子罕见地牵着一个女孩的手时,老夫人心里就很不高兴,此刻对他的介绍就更不热情了,说话的口气跟她的仪态一样冰凉而威严。 「其实只是我娘过世后,我们很少联系而已。」方清扬语气温顺地说。 「是吗?」老夫人自言自语般,一双精明的眼睛盯着兰儿。 而兰儿也毫不畏怯地迎视着她,心里却在想:这位老夫人面部肌肉僵硬,看得出来平日很少笑,而且她的目光似乎充满了不屑与防备。 「兰儿,还不赶快问老夫人安?」方清扬见她兀自杵在门边不动,光是滴溜溜地转动着那双黑瞳,就知道她又对什么事好奇了,怕她乱说话惹祸,忙唤她过来。 听到方清扬的声音,兰儿赶紧收敛心神,轻提裙子跨入门来。 「是……哎哟!」她本想用最优雅得体的行礼姿势,让这个傲慢的女人见识见识李府家教,可惜方宅的门坎极高,她脚尖踢到了门坎上被绊了一下,才开口,身子就不雅地失去平衡往前扑,本想抓住门框稳住身子,可手在空中挥舞半天也抓不到门边。就在她闭上眼睛准备忍受疼痛与羞辱时,却撞进了一副坚强温暖的胸怀。 抬眼一看,原来是方清扬拦腰抱住了她。 「喔,幸好你反应快,不然我真是当众出丑了!」惊魂未定的兰儿感激地说,随即因隐隐作痛的玉足而大声抱怨道:「你家的门坎可真高!」 同样被她吓得不轻的方清扬见她粉颊微赧,秀眉深蹙,觉得很有趣,听她抱怨也没说什么,只是将她扶正站好。 堂上的老夫人看到方清扬对这个初来乍到的女孩表现得格外亲切温柔,很不以为然。此刻一听她出言莽撞就更加生气了,斥责道:「好个没规矩的丫头!如果我们家门坎高,妳又何必要进来?」 兰儿一听她话中有话,哪里吃她这套?当即忘了自己的身分而还以颜色。「老夫人此言差矣,门坎不高怎会绊了人?可惜门坎再高也高不过人一条腿……」 「兰儿,不许对老夫人这样讲话!」方清扬见她言辞不敬,急忙喝止她。 可是兰儿不领情,争辩道:「我说的是事实,那个门坎就是高嘛!她分明是不想让我住在这里,明说就是了,谁会赖在这里不成……」 「兰儿!」方清扬厉声低斥,同时握在她手腕上的力道加重,令她略感疼痛,仰起脸迎上他担忧的目光,她住了口,心里却是一百个不乐意。 方清扬这才放开她的胳膊,转身对气得脸色发白的老夫人轻声细语劝道:「二娘息怒,表妹因旅途辛劳,身体不适,言行才多有冒犯,请二娘不要计较。」 见那丫头被训斥,老夫人口气转缓。「跟一个乳臭未干的娃娃计较什么,让她陪个不是吧。」 方清扬便对兰儿说:「快跟老夫人陪不是。」 可兰儿是吃软不吃硬的个性,你越是逼她,她越倔。而一旦倔劲上来,就是天王老子也得让她三分。更何况此刻在她看来,自己分明没错,为何要道歉?休想! 于是她纤腰一挺,声音清脆地道:「我不知道犯了什么不是,如何陪?」 「没教养的丫头!」刚刚消点气的老夫人再次火冒三丈。方圆百里内,受人敬畏无人敢顶撞的她,今天连番被这年不过十五、六岁的女孩冒犯,尊严何在? 只见她「啪」地一声将手中的铜烟袋扣在桌上,厉声说:「刁钻丫头!我看该给妳点教训,让妳知道大龙山庄不是妳能使小姐性子的地方!」 「请老夫人原谅小姐吧,我等愿替小姐受罚!」绿萼红叶一见老夫人发怒,心里惊慌,立即跪下为小姐求情。 「哼,主子惹祸,家奴自然罪无可恕!」老夫人毫不留情地说。 「二娘……」方清扬想阻止,但兰儿几乎与他同时出声。 「好吧,我给妳陪不是就是了,别为难我的丫鬟!」兰儿扑通一声跪下,像背书一样流利地说:「兰儿有错,兰儿今后不敢了,请老夫人原谅。」 看她低头跪在地上,方清扬心里感到不舍,但也没有表现出来。 见她跪地认了错,老夫人拾回了面子,脸色才稍稍转好,也不让她和丫鬟起身就对方清扬说:「这丫头欠管教,今后你得教导她懂规矩!另外,就让她住到你那院吧,其它地方也没有合适她住的。」 说完,在丫鬟的服侍下离开了大厅。 看着老夫人走了,方清扬才松了口气。可是转头看到兰儿时,却无法轻松了。 老夫人走了,可是兰儿仍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 绿萼跪行到她面前,劝道:「小姐,老夫人走了,起来吧。」 可是她还是不动,于是两个丫鬟也都默默跪在她身边不敢起身。 方清扬被这一幕弄胡涂了,走到兰儿身边俯身问:「兰儿,为什么不起来?」 兰儿闷闷不乐地说:「我做错什么,为什么要陪不是?」 方清扬不由自主蹲在她身前,单手托起她的脸,看着她脸上两颗黑宝石般的瞳仁,自责地说:「是我不对,让妳受委屈了。」 「这还差不多,本来就是你不对。」兰儿很灵巧地站了起来,大方地说:「这次就算了,不过以后你不可以再这样,不问青红皂白就要我向人赔礼道歉。」 方清扬笑着点头,想起她刚才跪下时很用力的样子,担忧地问:「腿痛吗?」 兰儿看看他,脸上出现得意的笑容。 「低下头来。」正在他困惑不解时,兰儿拉他,并掀起裙子。 他低头一看,原来她膝盖处绑着两块厚厚的牛皮,难怪她跪得那么爽快! 「为什么?」方清扬扯下她的裙子,纳闷地看看站在她身边的丫鬟。她们似乎早已习惯了兰儿小姐的个性,对她毫不淑女的举止也不觉得惊讶。 兰儿拉平裙襬,嘻嘻笑着说:「哈,想整我?还早呢!」 「嘘——」方清扬轻嘘一声,捂住她的嘴,在她耳边说:「妳也太猖狂了。」 说着,将她带出雅客居。 兰儿也不再说话,跟着他往另一个院落走去。 此时已是明月朗照,庭院里一片宁静,路上不时遇到守夜值更的院丁。 穿过一道道迂回曲折的门廊过道,他们来到先前下车,宽敞而有低矮灌木的院子。 哦,原来这里就是方清扬住的院落。 刚才匆忙间没有看仔细,现在兰儿才发现此处同样门庭高大,黑漆大门上悬挂着「日新院」饰金横匾,大门两侧分列一对雕凿精致的石鼓。庭院内的树木比老夫人院落高大,每一个房间同样是彩绘门窗,但造型布局更显古朴。 「妳那两张厚牛皮是怎么回事?」等进了客厅,方清扬再次开口问她。 可是兰儿没有兴趣讲,她觉得自己的眼皮撑不开了,这几天的奔波好像已经到了极限,她困极了。 「问她们吧,我要——睡了……」她话还没说完,人已经倒在椅子上睡着了。 「兰儿,妳不能在这里睡……」方清扬急忙摇她,可是她身子软软地从椅子上滑落。「她真的睡着了吗?」他赶紧抱住她,吃惊地问。 绿萼说:「是的,兰儿小姐一向是这样的,瞌睡虫来了说睡就睡。」 方清扬一听,赶紧唤来正在帮根子搬东西的管家,要他先去给兰儿准备房间,绿萼和红叶跟随他们去布置房间。 看着熟睡的兰儿,方清扬只好将她抱进自己的卧室,让她舒适地睡在床上。 头一碰到柔软的枕头,兰儿就自动离开他的怀抱,满足地偎进暖暖的棉被里。 伫立在床边,看着这个几天来搅乱他的心绪,却又突然出现在他眼前的女孩,终于闭上了她充满好奇的大眼睛,将小小的身子蜷缩在他的被褥里酣然入梦,方清扬的心里竟生出了一种奇妙的感情,甚至有股渴望,希望她能永远这样安详宁静又舒适地睡在他床上。 从江里将她救起后,他每天都在想她。他忘不了她抱着他的腰,要他救她时的勇气,忘不了她趴在他肩头一面吐水,一面呼唤姊姊时的倔强,更忘不了她明亮动人的大眼睛里的哀伤。他不明白她究竟有什么魔力,如此突然地攫取了他的心,甚至让他没有深思与反抗的机会! 这一夜,兰儿在方清扬的床上睡了一个香甜的好觉。 次日,当她醒来看到陌生的景物时,先是一阵诧异,随后想起她已经来到方清扬的大龙山庄,不由安心地靠在床头端详着四周。 这房间宽敞整洁,家具坚实美观,不过太男性化,连一点粉嫩的颜色都没有,她想这一定是方清扬的选择。 不知为什么,从第一眼见到方清扬,她就信任他,也许是因为当时他正奋力将她从死亡边缘救回。 如今能将他的庄园当作临时住所应该是最恰当的,因为他很富有,不会跟她计较白吃白住的问题;而且大姊二姊一直说她是个「惹祸精」,如果没人照看着,准会将天翻过来,惹得天怒人怨。而方清扬看起来脾气很好,气力也够大,应该能忍受她的莽撞,并将她不慎惹翻的天再翻回来。 哈,难道这是天意?否则为何当初是他把她从江里救上来,如今又是他为她解围,并提供她舒适的住所? 没错,是天意!今日自己赖上他是老天爷的安排! 想到这,她理直气壮又踌躇满志地坐起身,决定就将这里当作「避难所」。 看到她的漂亮衣服已经整整齐齐地放在床边,而洗漱水也按她平日的习惯放好了。她知道一定是绿萼做好一切,又不想吵醒她,所以走了。 她匆忙穿衣梳洗,正想出门时,突然听到小鸟鸣叫。 喔,连小鸟都欢迎她呢!她循着鸟声跑到窗边,轻轻推开窗户,果真看到屋顶上站着一只黄色头颅、红色嘴巴、绿色羽毛的小鸟。 她欣喜地伸出手,可是却惊动了可爱的小鸟,振翅飞走了。 「呃!」兰儿沮丧地趴在窗台看着远去的鸟儿,但又被新的景致吸引。 从这个窗口,她可以看见一个相当大的雅静花园,由于季节不对,花园里没有缤纷艳丽的花朵,但依然葱翠盎然,活力旺盛。 沿着庄园高大的墙壁向外望去,可以看见一座绿柳环绕的池塘和绵延不断的大片土地。当她将视线越过池塘往较远的目标移去时,可以看见远处的河流和大龙山的青竹松柏,放眼望去满眼翠绿,煞是可爱。 见此景色,兰儿打算等有机会时要去山里捉点小动物,给「红眼睛」找个伴。 她的眼睛转回房里,看到墙的另一面还有一个窗户。 快步走过去拉开窗,她一眼望见对面也有个相似的窗口,而且两楼延伸的屋脊相接,如果想走快捷方式到那个窗口的话,只需沿着屋脊走过去就可以了。 咦,这倒是挺好玩的!如果有谁要抓我,我可以从这里逃到那边去呢! 她欣喜地想,就不知那屋里住的是谁? 正好奇时,那边的窗口飘过一道人影,仔细一看,却是方清扬。 「嘿,方清扬——」 第三章 看到对面那个伟岸的身影,兰儿高兴地大声喊他,还将身子探出了窗外。 可是对面的方清扬只是回头看了她一眼,立即消失在窗后。 「哼,什么嘛?见了面连理都不理!」受到冷落的兰儿生气地跨上窗台,更加大声地喊道:「喂,方清扬,我都看见你了,你还躲?」 「谁躲了?」 蓦地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坐在窗台正准备跳出去的兰儿回头一看,竟是刚刚才看见的方清扬,不由惊讶极了。 「你怎么在这里?我刚刚明明看见你在那边的。」兰儿瞪着双眼问。 方清扬大步走过来,将她的身子从窗外转进来,严肃地问:「妳在干什么?」 「你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不理会他的问话,兰儿再次好奇地问。 方清扬说:「当然是从楼梯那里走过来的。」 兰儿并没注意到方清扬正将她的双腿拉进窗内,径自说着:「我还以为你躲起来了,正想过去找你呢。」 「过去?」方清扬皱起了眉头。 兰儿指指窗外的屋脊,兴奋地说:「是啊。你看,从这里可以走过去噢!」 「不可以!」方清扬声色俱厉地说。「妳难道没有看见屋顶长满了青苔,而且中间的距离那么宽,妳想摔死吗?」 「可是我能跳过去……」 「我说不可以就是不可以,妳连试都不要试!快答应我!」 面对方清扬激烈的反对,兰儿开始不太高兴,可是从他严厉的口气和焦虑的神态中,她感受到熟悉的大姊式的关切。她知道他这样命令她,也是像大姊一样,为了她的安全着想。于是她不再生气,反而因他的关心而有一股暖流在心头涌动。 她抬手抚平他的眉心,承诺道:「我答应你不从那里走过去……」 「也不可以爬到窗台上。」他紧追一句。 「好吧,也不爬窗子。」 兰儿乖巧的答应,倒令方清扬吃惊。他审慎地看着她的眼睛,问:「妳是认真地答应我吗?」 「当然是认真的,我李兰儿从来不做口是心非的事。」兰儿缩回手抗议。 「认真就好,我很高兴妳能听话。」方清扬握住她的手,刚才看到她想跳出窗外,真把他吓出一身冷汗。那屋脊长满青苔,旁边根本没有支撑物,一旦滑下去,摔到铺满青石的院子里,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年前就有一个瓦匠为了修补屋檐,结果从上面摔下送了命。他至今难忘那人血肉模糊的样子。 他忧虑地说:「兰儿,妳这样冒冒失失的,实在让人操心。」 「以前我姊姊就经常这么说。」兰儿耸耸肩地说。 方清扬没说话,手在她膝盖上轻轻抚摸着,感受到那厚厚的牛皮,同样感受到她姊姊们对她的疼爱。 昨晚他与根子聊到大半夜,知道兰儿一出世,她娘就染病不起,后来与她爹爹一道先后去世。她可以说是由姊姊、忠仆们照顾长大的。 可是个性活泼好动的她却常常闯祸受伤,于是她的大姊得时时看守着她,她的二姊则用牛皮加棉布为她缝制了护膝、护肘来保护她少受伤…… 他真的很佩服她的姊姊。有这么个精力过人的捣蛋妹妹,不知她们得花多少心血才能将她平安地带到这么大? 方清扬的忧虑还没有完全消散,兰儿的思绪已经转到另外的事情上了。 「喂,清扬,原来你就住在我的对面啊?以后你不要关上窗户,那样我就可以从这里跟你说话了。好不好?」 「当然好。」方清扬用指头点点她的额头。「不过,对面那间才是妳的房间,这里呢,一直都是我的房间。」 兰儿惊讶地问:「那么说昨晚是我占用了你的房间?」 方清扬微笑点头。[ 奇 书 网 ·电子书下载乐园—Www. q i s h u 9 9 .Com] 「那你是在对面睡的吗?」 方清扬摇摇头。「对面的房间刚刚才收拾好,妳今晚就可以在那里睡了。」 「真的?那你现在带我过去看看。」兰儿高兴地跳下窗台,拉着方清扬要走,可是被他拽住。 「房间在那里跑不了,妳还是先去看看根子吧。」 「根子?根子怎么啦?」兰儿脸上的笑容没有了,她急切地抓住方清扬的手。 他忙说:「根子没有怎样,只是他要离开去找妳姊姊……」 「哦,对,我们说过这事……」兰儿一拍脑袋,转身跑出了房间。 清风吹拂着田野,空气中透着丝丝凉气。 在大龙山庄外,通往仙客镇的大路上,兰儿正与根子道别。 「根子哥哥,路上不要苦自己,天冷了就喝点酒,晚上一定要住客栈。」兰儿将银两交给他,一再地交代。 「不用了,大小姐给的钱我都还没动过呢。」根子拒绝接过兰儿递上的钱袋。 「不行,你这次出去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情况,多点钱心不慌。你快点收好!」兰儿摆出了小姐架式,根子只好听命收下。 「你要记住,无论是否找到姊姊,都要平安回来吶。」 「是,我会……」根子哽咽地点头,又对兰儿身后的两个丫鬟说:「绿萼、红叶,要好好照顾小姐,在这里等我,我一定会找到大小姐、二小姐的。」 绿萼、红叶点头答应。 根子看了看山坡上的大龙山庄,不放心地对兰儿说:「小姐,庄主是个好人,妳有事时可以找他,但是妳要留心老夫人,别惹她……」 说着,根子突然双膝跪地对兰儿磕了个头。「小姐多保重,根子走了。」 兰儿心中一恸,拉起根子,含泪道:「根子哥哥,路上要小心!」 他们虽然是主仆,也是从小生活在一起相依为命的亲人。多少年来,他们生死与共,对彼此有着最真诚的感情和最深刻的关心。 眼见家人在战火威胁下,如秋风中的飞絮四处飘散,人难聚,家难圆,今日根子一去,几时会回呢?与姊姊们的相聚又将在何日呢? 想着这些,兰儿的心里有太多的感受,不由双目盈满泪水。 「小姐保重……」根子将兰儿轻轻推给绿萼和红叶,然后一抹眼泪,头也不回地往路前方等着的人奔去。 路那头等着的,是方清扬派去陪同根子的家丁。 根子的背影渐渐消失了,兰儿的心彷佛也随之飞去。她看着天上飘动的白云,思念着不知流落何方的姊姊,思念着她可爱的家,眼泪滑出眼眶…… 「回去吧,根子会平安回来的。」方清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没有回头,悄悄抹去脸上的泪水,她不愿意让人看到她脆弱的一面。 兰儿回头对他一笑,说:「谢谢你让人陪伴根子哥。」 方清扬没有说话,将她的倔强看在眼里,牵着她的手往山庄走去。 目睹她与根子的告别,让他有许多感慨,尽管他的人生阅历比他们丰富,年纪也比他们大,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主仆之间有这样真挚的情感,并深受感动。 根子走后,兰儿在期待中计算日子,等待着他的消息。 自第一个晚上与老夫人有过冲突后,几天来兰儿都没有见到她。一方面是他们各自在自己的居所用餐,再来则是方清扬不愿兰儿面对老夫人的尖酸刻薄,于是也尽量避免让她们碰见。所以兰儿的生活起居都在日新院里,而她与方清扬和他的管家、随从们相处的十分轻松愉快,几乎忘了老夫人的存在。 这天一早,兰儿带着绿萼、红叶像往常一样到日新院后院看宠物。 现在红眼睛已经有了新伙伴,而且方清扬还让人替牠们搭建了过冬的窝。 「咦,门怎么没插上?」红叶奇怪地说着将头伸进精巧温暖的笼子。「糟糕,红眼睛不见了!」 「什么?」兰儿一听,立即扔掉手中的菜叶,将头伸进笼子里。果真笼子里空空的,就连方清扬前两天才送给她的那两只小灰兔也不见了。 「怎么会这样?」兰儿吃惊地问。突然一拍脑袋。「哎呀!都怪我……」 想起昨晚来喂牠们食物时,忘记将门上的铁插子扣下,兰儿很是懊恼。 「不行,我得去找!」 于是三个女孩在院子里外大肆搜寻,最后在西侧花园里看到了正在啃食青草的红眼睛。 「呵,原来跑来这了。」兰儿松了口气,忙与绿萼红叶一齐围堵「逃犯」。 可是红眼睛跟主人一样顽皮,绝不会傻傻地等着主人抓,于是三个女孩笑着叫着与一只机灵的白兔在花园里上演了一场「全武行」,闹得落英缤纷,秋菊叶残。大龙山庄里少有的欢快笑声也引来了几个仆人围观,大家都没有在乎凌乱的花坛,只跟着三个女孩一同笑喊着助威。 「胡闹!妳们简直在胡闹!」 一声威严无比的喝斥声传来,将围观的下人们吓得四处逃散,绿萼红叶也立刻垂着头直起身,不敢再追捕那只可恨的兔子。 可是兰儿似乎没有感觉,依然虎视眈眈地盯着被逼到石桌下的红眼睛。 「李兰儿,我要妳站起来!」威严无比的吼声再次响起。 一听到那专横跋扈的声音,兰儿没好气地应道:「等一下,我正在忙呢。」心里想着:这么大声干嘛!要比嗓子没人会输给妳,可是本小姐此刻正忙,无暇吊嗓子。 「无礼的丫头!」 一声暴喝,兰儿的背脊突然挨了重重的一击,痛得她一哆嗦。低头细看,只见一只泛着红光的铜烟袋从她背上落到了地上。 敢用这玩意打我?!此等恶霸行径可真惹毛了兰儿。 只见她反手揉揉背站起来,也不将卷起的衣袖放下,回过头对站在她身后,怒气腾腾的老夫人讥讽道:「看不出老夫人还会烟袋功?只不过打疼了兰儿事小,伤着老夫人的玉臂可就糟了。」 「妳这不知死活的丫头,今天我得让妳知道规矩……来人!」老夫人看着满园狼藉早已心痛不已,再被兰儿讥诮的言语和不驯的神态激怒,哪里还管她是何方神圣,一心只想惩罚她。 两个院丁应声出现在花园。 「将她绑起来,杖她十大板,今天不许吃饭!」 「这……」两个院丁迟疑了。他们当然知道庄主对这位可爱美丽的表小姐十分宠爱,是断断不会允许人伤害她的;可是他们也知道,老夫人在庄里有至高无上的权威,不听不可。于是他们为难地面面相觑。 老夫人凶狠地看着他们,威胁道:「怎么,我使唤不了你们是吗?」 两个院丁霎时脸色苍白,齐齐跪在老夫人面前,连连磕头。 「不要为难他们,有本事妳亲自动手!」兰儿气得一脚将那烟袋踢得老远。「我只是在找我的兔子,又没有惹到妳,妳却用这个打我,还要他们帮妳处罚我,这是什么道理?」 「小姐……」早已跪下的绿萼、红叶泪眼汪汪地劝阻她。 「妳!妳……反了!」见她居然敢踢自己心爱的烟袋,还如此顶撞自己,老夫人气得失去了理智,当即对着身边的女子吼道:「亚仙,去,将家法取来,今天就让她看看我敢不敢对她动手!」 亚仙转身进去,兰儿无所谓地低头继续寻找红眼睛,却看到先前还活泼乱跳的兔子,此刻竟肚皮朝上地倒在老夫人脚前的花坛边。 「红眼睛!」她惊叫一声,扑了过去,轻轻拨弄那只她从家乡一路带到这里来的宠物。可是一向活泼好动的兔子毫无反应,两只总是挺直的耳朵无力地垂着,红红的眼睛紧闭着…… 「这只该死的兔子就是妳不听话的下场!」老夫人厉声道。 「是妳杀死了牠!」兰儿抬起头,愤恨地看着眼前这个凶恶的女人。 「就算是我杀了牠,妳又敢怎么样?」老夫人夺过亚仙刚拿来的家法,抡臂就往兰儿身上打下,一边骂着:「妳这个不长眼的东西——」 三尺长,两寸宽的板子一下一下结实地落在兰儿的身上,可是她连动都不动,依然恨恨地看着老夫人。 绿萼和红叶没想到老夫人会真的动手,立即不顾一切地护住兰儿。 「小姐——求老夫人不要打我家小姐啊!」 「二娘!」方清扬的声音太晚出现在纷乱的花园里,可还是让大家松了口气,不然照老夫人此刻的怒气,谁知地上那三个女孩得受什么样的罪? 「这个……这个该死的丫头想气死我!」老夫人一见到继子,便捶胸顿足地大吼起来,彷佛受了极大的冤屈。「她……她将我的花园弄成这样,还敢顶撞我,踢我的烟袋,我无法忍受她!」 「好啦,好啦,花园可以让园丁再整理,二娘何必为此动气呢?您先进屋去歇息,这里我会处理。」方清扬轻声安抚着将她手中的家法取走,递给身后的大柱,又示意老夫人的两个丫鬟将她扶进去。 「清扬,这丫头反骨太硬,得好好教训她!」被丫鬟搀扶走了几步,老夫人又心有不甘地回头恨恨地对方清扬说。 「是,是。」方清扬顺从地点头,看着老夫人终于消失在花园外,[奇`书`网`整.理提.供]才走到依然坐在地上的三个女孩身边,心绪紊乱地看着受了伤的她们。 红叶脸颊上有明显的红印,绿萼的一只衣袖破了,兰儿就更惨了,头发散了,背上沾着烟灰,双肘有伤痕,耳根至颈子间长长一条红印延伸到衣领内…… 唉,看来她挨打最多。这个让人担心的女孩! 他无声地叹息着,劝道:「老夫人身体不好,妳就多担待点……」 兰儿心里的气被他的话激起,她仰起脸,将心里的愤怒和委屈全都发泄到他身上:「她身体不好?可是她气壮如牛!她可以杀死红眼睛,可以用烟袋砸断我的脊柱,可以用板子打人不手软。她身体不好,这就是你为她寻到的托辞?」 「兰儿,先回去……」 见她情绪激动,方清扬此刻不想与她多说,伸手想拉她,可是被她一掌拍开。哽咽地说:「我要我的红眼睛!你们还我红眼睛!还我的红眼睛!」 方清扬将她腿上的兔子抱起来,探了探牠的腹部,狐疑地看了看依然站在近处的亚仙。「这兔子根本没有死,怎么回事?」 亚仙道:「牠本来就没有死。」 「没有死?」兰儿不闹了,急切地问。「那牠怎么突然间就不动了呢?」 亚仙说:「我只是用迷药将牠迷昏了,不然妳还要把这里闹成什么样子?」 「哼,原来是妳把牠弄成这样!快给牠解药!」兰儿不理睬她的责怪,生气地命令道。毕竟出身豪门,虽然寄人篱下但小姐架式依然十足,加上此刻她一心只想救兔子,语气自然凌厉。 亚仙一愣,随即提出条件。「妳先跟老夫人认错。」 「绝不!」兰儿将脸一扭,拒绝道:「她用烟袋、板子打我,妳看——」她毫无顾忌地拉下自己的衣领,露出纤细白皙的颈子至肩背处大片深红色的伤痕。「挨打的是我,凭什么我还要道歉?」 「给兔子解药!」方清扬一把将兰儿的衣领拉好,口气冷淡急躁地说。 听他语气异样,亚仙也不敢顶撞,将一粒药丸塞进兔子口中。「一个时辰后牠自会醒来。」 「这么久?」兰儿心里担心,但没说出口。她抱起兔子想站起来,可是腿一软差点又跪了回去。绿萼、红叶比她也好不了多少。 方清扬一把抱起兰儿,对柱子兄弟说:「你俩照顾她们。」 于是几个人往日新院走去。 站在花园里的亚仙看着那个俊挺的男人抱着他淘气的表妹离去,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回头看看眼前一片狼藉的花园,她冷哼一声,走了。 「你怎么会知道我有麻烦了?」走在路上,兰儿问方清扬。 「管家赶去告诉我的。」方清扬低沉的回答。 兰儿偎在他怀里,无心地说:「你要是再不来,我肯定会被她打死。」 方清扬一听,眉心紧皱地说:「妳以后不要再忤逆老夫人,顺着她点,不然吃亏受苦的还是妳。」 「你就是因为害怕吃亏受苦,才这么顺从她吗?」兰儿抬眼看着他。 方清扬低头看看她,没有说话。 兰儿也不再问,但心里认定是这样的没错。 跨入日新院,方清扬问她:「妳生气吗?」 「当然生气!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打过我。」兰儿将兔子先送回笼子,对方清扬说:「可惜另外两只灰兔都不见了。」 「没关系,我还会送给妳。」他的话安抚了她受创的心。 进门后,方清扬将一小罐药交给绿萼,要她替兰儿,也替自己和红叶抹上。 现在正是收粮入仓的季节,庄里庄外的事情特别多,他实在无法常陪在兰儿身边,可是又不放心她,只好交代下人们多留心她,如有状况要即刻通知他。 从这件事后,庄里的人们都知道了表小姐在庄主心目中的份量,于是对她都格外小心。 几天后,兰儿挨打的伤痕都消失了,人也显得气色红润,容光焕发。 早上,她站在窗前看着一行行南归的大雁,心想冬天到了,连燕雀都知道要回家了。不知根子在哪里?是否寻得姊姊们的消息? 方清扬近来很忙,几乎都见不到面,不过他很守信用,他的窗户总是开着的。夜里只要她不想睡,就会在这里等他,看到他回房,和他说几句话才能安心去睡。 想到方清扬,兰儿心里总是很开心。他除了略显软弱外,真是个能干又好脾气的男人,如果她真有这样一个疼她宠她的表哥该多好啊,如果她永远不要离开他该多好——哦,不,还是要离开的。她马上纠正自己。不仅为了回家与姊姊们团圆,还为了他那个母老虎似的继母。 想到那个脾气暴躁又挑剔的女人,兰儿就受不了。她不能理解,那个女人对人那么凶,又不讲理,身为一庄之主的方清扬,干嘛非得那么顺从呢?真够胆小的! 算了,不管他们的事了,反正等根子带来姊姊们的消息,她就会离开与姊姊们快乐地住在一起永远不分开,就像以前一样。 于是她带着绿萼、红叶到庄外游玩。 田地里的庄稼早已收割完毕,显得空寂萧条,打麦场上圆鼓鼓的草垛,经过了一番又一番的曝晒分拣,稻粒麦粒都进了仓。辛勤劳动一年的农人们总算得到少有的空闲可以喘口气了,可是家道差的又被交租、筹钱的烦恼所困扰。 走出庄外,兰儿看到车推、肩担的农人络绎不绝地往山庄的侧院走去,又空着手出来,不由好奇的拉着丫鬟跟随人流进了那道门。 她看到老夫人坐在院内一张大方桌后抽着烟,账房先生手持算盘站在她身边报着数,而那个用药迷晕红眼睛的亚仙也在那里,似乎正在记帐。几个伙计在忙着秤佃农交上的谷物,还有人检查袋里的粮食。 「哦,原来是交租的佃农。」看着四周的情形,兰儿明白了。 不过她也对亚仙的身分感到好奇。她是方清扬的什么人?看起来她也是住在庄里的,而且似乎很得老夫人信任。 就在她皱着眉头站在角落观察亚仙时,红叶凑在她身边小声地说:「小姐,听说陈亚仙是这一带最有才华的美女,识字会算帐又能给人看病,是老夫人的大夫,还是账房的帮手,好多男人都中意她,可是她从来不理那些男人呢。」 「是吗?」兰儿不由多看了亚仙几眼,这个总是冷冰冰的女孩是有几分姿色,但还算不上美丽。当然,从小生长在美女身边的她,光二姊凤儿就已经养刁了她的眼,再美的女子也很难入她的眼了。 「走吧,我们还是出去看看。」兰儿转身出门,红叶绿萼赶紧跟上。 山坡下的车道边停放着一辆两轮平板车,一个女子坐在车头长吁短叹,在车子周围有几个瘦弱的女孩,她们每个人脸上都写满哀凄的神色。 「大婶,是来交租吗?」走过她们身边时,兰儿忍不住开口问。 女人抬头看着她,认出她就是方家的表小姐时,赶紧起身答道:「是……」 听她口气犹豫,又见她的车头向下,兰儿又问:「人家交租都往坡上走,妳怎么反倒往回走呢?」 女人张口欲言,但最终还是没说,似有难言之隐。她身边那个年纪最大的女孩低声说:「我们交不出粮,庄里要收回地……」 「唉,地收了,我们怎么活呢?」那个女人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兰儿走到她身边,关心地问:「那妳们车上拉着的是什么?」 「是棉花,纺线……」女人打开其中一个袋口,让她们看。「自从我男人不能下地后,我们的地里就不出庄稼只出棉,庄里又不收棉花……」女人说着又哭了。 听她说得辛酸,又看看她身边那几个衣着褴褛,面色不佳的女孩,兰儿心有不忍地问:「妳可以带我去妳家看看吗?也许我可以帮助妳。」 听她说可以帮忙,女人连连点头,站起身拉着车子领她们往坡下走。 第四章 路上兰儿知道了这个女人因丈夫姓刘,人称刘二婶,家在南面村角。 在她家里,兰儿看到了下肢瘫痪的刘二叔和他们的长女大花,这个与兰儿同龄的女孩看起来却只有十三、四岁的样子。而她家的木棚里,是一麻袋一麻袋去了籽的棉花粗线。 最令兰儿惊讶的,是他们家里居然有铁铤、弹弓、纺车、织机等,这些在江南最好的纺织坊里也算是很不错的纺织工具。 「你们有这么好的工具,为何不织布卖钱呢?」兰儿纳闷地问。 「唉,试过,可是我们的布没人要买,往年总有人来买棉花还能换点钱,可是今年棉花丰收,谁还稀罕……」刘二婶说着,擦拭着那些设备,指着男人说:「他手巧,只要看了就会做,可是都怨我太笨,织不出好布。」 兰儿眼珠子一转,看看最擅长纺纱织布的绿萼,说:「这个妳不要担心。」 绿萼看到小姐投来的算计眼光,就知道自己有事了,赶紧坐在刘家的织机前试了试,然后笑着说:「小姐,我可以教他们。」 于是,她们便与刘二叔一家盘算了一下,然后兰儿带着绿萼红叶走了。 一回到山庄,她就直奔收租院,前来交租的人依然络绎不绝,而且方清扬也来了,正与亚仙姑娘头碰头的凑在一起看账本。而亚仙那张总是冷冰冰的脸上居然灿笑若花,哪里还有往日那冷漠的模样? 唔,面带笑容的她看起来倒有了几分美色。兰儿想。 也许是她急匆匆的脚步声惊动了大家,人们都回头看着她。 「兰儿?」方清扬一看到她就扔下亚仙向她走来。 「真没规矩!」老夫人不快地说。 其实对兰儿,她并无实质性的敌意,只是因为她不能容忍方清扬对其他女人的重视程度超过对她的,于是当她发现兰儿已经威胁到她在方清扬心目中的地位时,便本能地讨厌她,而兰儿不驯的个性也令她心烦。 兰儿只当没听见,她问方清扬:「你们不收棉花,是吗?」 没料到她有此一问,方清扬微愣,道:「没错,棉花无法存放。」 「那你们可不可以答应,先不要收回刘二叔家的地?」兰儿急匆匆地问。 「刘二叔?」方清扬不知道她竟认识佃农,一下子不知要如何回答她。 「她是说山南刘二家。」老夫人举着铜烟袋吸了一口,瞥了眼兰儿。 「说妳不懂规矩,妳倒更张狂了,连方家的佃农妳也要管吗?」 「不是。」兰儿此刻真的不想惹麻烦,只想帮助那家可怜人。「我只想知道刘二叔家欠的粮是否能以钱抵数……」 「钱?刘二家有钱吗?妳少来捣乱,我们忙着呢!」老夫人不耐地打断她。 「二娘,先听兰儿说完。」方清扬寒声对老夫人说,后者脸色立即变样。 兰儿趁此空档赶紧说:「他们家现在没钱,但有很好的棉花,所以我想……」 「今年好棉到处都是,没有人会买他们的棉花!」老夫人口气不豫地说。 「那不用妳担心,我有办法。」兰儿信心满满地说。 「怎么?妳想帮他们吗?」老夫人吹着火引子,从烟袋上头看着兰儿问。 「没错,我是想帮他们。」兰儿也不避讳。 「帮?」老夫人鄙视地说:「先帮妳自己吧?别忘了妳还在靠表哥施舍呢?」 这话够毒的。方清扬心头一紧,怕火爆脾气的兰儿又要引发一场战争,正想将她带走,不料小丫头今天好似转了性,竟对老夫人的话置若罔闻,还对着她甜甜一笑。 「谢谢老夫人提醒,兰儿没忘。不过……兰儿还是要帮人,表哥嘛——」她转头看看方清扬,做个鬼脸道:「——还是要施舍兰儿的。」 方清扬不以为忤地大笑起来,向兰儿眨眨眼。「我求之不得。」 老夫人气得当着院里下人、佃农的面,将烟袋重重地砸在桌子上,大声骂道:「不知轻重的东西!滚出去!」 兰儿还没发怒,令她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二娘!」方清扬声音不大,但充满气势地说:「让兰儿把话说完!」 兰儿震惊地看着他,见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双眼透出坚决的光芒,再看老夫人,她更加张大了嘴。 一向蛮横无礼、趾高气扬的老夫人竟默然无声地垂下眼睑,重新拾起烟袋。 方清扬转头对目瞪口呆的兰儿说:「我可以暂时不收回刘二家的地。但是佃农交租就如同家丁护院、师傅授业般是天经地义的事,没有人可以推卸自己的责任,所以妳不能代替他们。」 「啊,我知道,那太好啦。」兰儿一听他不收回地了,当即高兴得不再注意其它人的表情,只是连连点头答应,问:「那刘二叔家欠了多少租呢?」 方清扬对账房说:「告诉她。」 账房先生立即报了个价。 兰儿快乐地对账房先生,甚至对老夫人弯腰施礼道:「谢谢账房先生,谢谢老夫人。」 出门前,还不忘抓起方清扬的大手摇晃着说:「还要谢谢表哥施舍,也许兰儿真要表哥养一生一世呢!」 说完,她带着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一溜烟地跑了。 老夫人对那消失的倩影恨得牙痒痒的,可又没办法,只得对着方清扬抱怨道:「清扬,你这样纵容她,迟早会出乱子的。看看,她那是什么样的家教?哪里有大家闺秀的气质?」 然而方清扬却心情很好,一点也不在意的说:「二娘不要总跟兰儿生气,她还小嘛。」 从那天起,刘二叔家的愁云尽除,兰儿也忙得再也顾不上惹麻烦了,每天像方清扬一样早出晚归。 方清扬一方面高兴后院总算安静了,另一方面也纳闷这小人儿到底在忙什么?好不容易遇见她跟她说话时,她却只是管他要东西,一会儿是染料,一会儿是松香的,其它什么都不说。他一直想去刘二家看看,却总是抽不开身。 直到这天正午,他正在晒场与大家一起将最后一批粮装库。虽然目前还是蓝天白云的大好天气,但看着日渐变厚的云层,凭经验他知道这一两天内准会有场大暴雨,于是他命令所有家丁、雇工都出来护堤、收粮草。 可是一整个上午他都找不到二柱,这个从不离他左右的随从不知到哪里去了。 直到下午将粮食全部放进干燥的粮仓后,他才松了口气。 此时,大柱匆匆跑来。神情惶恐不安地说:「庄主,你要不要到镇上看看?」 「镇上?」方清扬纳闷地看着他。「到镇上看什么?」 「兰儿小姐……」 一听有关兰儿,方清扬的神色突变。「兰儿怎么了?又闯祸了?」 大柱犹豫片刻后道:「在镇上……」 「她到镇上去干嘛?」大柱本是个闷葫芦,被方清扬一逼,更闷了。 「买布……」 「什么?!」方清扬也不等大柱解释了,他抓过衣衫穿上,匆匆跑到马厩,牵了他的坐骑立即往仙客镇赶去。. 今天正逢赶集日,加上秋收刚过,新谷上市,丰收的农人们或带着各式新货,或带着充盈的钱袋来到热闹的集市享受着这难得的休憩时光;精明的商人们则急于找到新鲜抢手的货物,做笔好生意。 于是仙客镇从太阳初露脸起就人流如织,叫卖声不断。 兰儿一早就带着两个丫鬟和刘二叔的长女大花,还有被她们软硬兼施「胁迫」来充当车夫的二柱来到了市集。 将车停在最热闹的客栈前,兰儿指挥着绿萼、红叶、大花将马车门打开,用从方清扬闲置的房间里找来的美丽织物,从车顶到车轮扎缚出一个平台,每一转交凸出部位都扎出一朵花,又将有流苏的帘子垂挂着,形成一个惹眼的屏障,遮住将要出售的货物,最后将她们这段时间辛苦纺织出的精美布匹一截截地显现出来。 就在她们布置着时,兰儿还不失时机地向每一个过路的行人,或客栈内住宿的客人招徕生意。 她穿着不俗,相貌清丽,又因被人认出身分的二柱,无奈地说出这是方爷的表妹,于是乎,大龙山庄美丽的表小姐当街卖布的消息一下子就传开了。 听说表小姐美丽动人,声音婉转动听,人们自然纷纷涌来,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看人也。 「这位姐姐,妳看这是最美丽的双线纱纺哦,在临安城可是只有王侯贵族家的女人才能穿用的。穿上它包妳冬天不冷、夏天不热……啊,这颜色配姐姐的冰肌玉肤最是合适,而旦让姐姐的高贵气质更加出尘脱俗呢!」 「这位大哥,一看您就有贵人之相,快来看哪,这匹暗纹斜纱正适合您高洁儒雅的气质,用它做夹衣,保管您富贵双至,好运连连。就算您不需要,也可用作送您内眷的礼物,这布料做成衣服穿在身上,她们都会感念您的恩德,记得您的情谊呢!」 「大爷,这料子结实呢,做棉袍面子,能耐三九苦寒,又最衬您的气质……」 「大娘,您穿了这面料最添福态……」 兰儿站在车头,甜美的嗓音高声吆喝着,绽开她无邪的笑容迎接每一个客人。于是,男人看得痴了,看得傻了,莫名其妙地递上钱,手里多了截布也乐呵呵的;女人也来看美人,还没看过瘾就已经买了东西。 「好好,我就买那块吧。」 「我也要,没错,没错,就来三丈。」 人们往前挤,抢购着女孩手中的布料。无论是路过的,驻足凝望的,还是有心要买的,大家都心甘情愿地留下银子换块布。 绿萼、红叶忙不迭地裁布、打包;二柱在车厢里不停地将一匹匹布递出;大花则兴奋又紧张地接受不断递上的银两…… 时间匆匆流过,车里满载的布匹见了底。 看着伙伴们疲惫而又兴奋的笑脸,兰儿叫卖得更起劲了。 到了晌午时分,全部布匹都卖完了。可是围观的人群仍不愿离开,几乎将整条街都堵死了,而他们的手里大多抱着已经买下的布匹。 站在车头的兰儿抱拳对大家说:「谢谢各位,今后我们还会有更多更好的布匹供应,还望各位光临……」 「那以后表小姐还会再来吗?」有人大声问。 「她不会再来。」 一个熟悉的声音自人群后响起。兰儿一惊,想缩回车里,但人们的动作比她更快,才听到声音,早已自动让出了道。 方清扬骑马直奔车前,不容分说就将兰儿抱起来放在马上。 「庄主……」二柱一看到方清扬,脸都白了,战战兢兢地从车上下来。 方清扬看了他一眼。「你先将她们送回去,我等会儿再跟你说!」然后搂紧身前的兰儿,调转了马头。 兰儿对围观的人群大声说:「以后我不能来,但那些布都是我们亲手织的,是最好的布,请大家继续捧场……」 她的话消散在风中,因为方清扬已经全力放马狂奔,使她无法将话说完。 「嘿,我话都没讲完呢,你不可以抓着我就走……」她抱怨着,紧紧抓住方清扬搂在自己腰间的手,让身子随着马跳跃的频率起伏,这样屁股才不会痛。 「我不可以吗?」方清扬不悦地问。更加快了马速,迎面而来的风令兰儿不能开口。 奔出镇后,道路变宽了,马儿跑得更快。风吹动着兰儿的头发,她兴奋地放开紧握着方清扬的手,抚摸着在风中飞扬的马鬃,嘴里快乐地喊着:「驾!驾!马儿快跑——我要飞啰!」 此时,方清扬反而双腿轻夹,马速渐渐放缓了。 「喂,清扬,快跑啊,为什么牠不跑了?」兰儿扫兴地发现她再怎么吆喝,马速都越来越慢,于是不满地回头问一直沉默坐在她身后的人。 「马累了。」方清扬无力地说。对她的热情单纯,他真的感到无力了。 当听到大柱的报告时,他终于明白这段时间她在忙什么。他起初是震惊,然后是生气,气她竟然管起了方家的佃农! 况且天下哪有大家闺秀到大街上叫卖的?人人皆知她是他方清扬的表妹,她这么做不是在丢他的脸吗? 她想帮助佃农,他能理解。可是她不该干涉到方家的事务,这是方家历代祖先定下的规矩,就是嫁进方家二十年的二娘也无权插手佃农的事,可她竟敢利用他对她的「法外开恩」破坏方家规矩,为佃农出主意、做安排?她实在太目中无人了! 她果真如二娘所说的「该受点教训」,这次他如果放任她,那日后还不知会管到什么事去呢! 可是当他在市集上看到她站在车头叫卖时,生气的同时也被她努力工作的神态打动了。 他如何能惩罚辛苦工作来帮助别人的她呢?而现在,面对她天真无瑕的笑靥,他更不知道该如何教训她了。 兰儿可是一点都不知道他心里的这些九曲十八弯,仍抓着他的手央求道:「再让马快快跑一次吧,让我们一直跑到家门口,好吗?」 「家?」她已经把大龙山庄当作家了吗?方清扬心潮起伏,低头俯视正满怀期待地仰头看着他的兰儿,再也无力想教训她的事了。 「妳不害怕吗?」他拂开挡在她眼前的发丝,轻声问。 兰儿立即摇头道:「不怕,为什么要害怕呢?」 「妳不怕摔下去?」方清扬奇怪一般女孩子都很胆小,为何她好像从来没有过惧怕? 「不怕,而且你会保护我的。我知道你不会让我受伤的,对吧?」 「对,我不会让妳受伤。」她的自信和信任再次像一股劲风,将他心底最后的那一点点怒气吹散。 「那你放马跑吧。」兰儿跃跃欲试地说。 「不行,我来时已将牠逼得太累,更何况现在我们是两个人,牠跑不动了。」 「哦,是吗?」兰儿低头看看缓下步伐的马,伸手摸摸牠的头,说:「好可怜的马儿,你就慢慢走吧,我也累了,要睡一会。」 说完,她把头往方清扬怀里一靠,转眼间就睡着了。 真是个奇特的女孩!在她的世界里,生活似乎变得很简单。看着怀里沉睡的兰儿,方清扬情不自禁地搂紧她,来时心里的怒气已然被另一种情绪所取代。 蒙眬中,兰儿被吵醒。她想翻身,可是腰身被有力地搂着,她动不了。 恍惚间方清扬低沉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她迷蒙地睁开眼,随即想起自己是在马背上。 「这些事不需要让老夫人知道。」方清扬的声音果断而坚决。 「是。不过……老夫人问了农具的事。」一个陌生的声音说。 兰儿瞇缝着眼睛往下瞄,原来是大龙庄的总管,她赶紧又闭上眼睛。 「你怎么说?」方清扬问。 「就按庄主吩咐,说是佃农租用的。」 「那就对了。」 「可是账房要对帐……」 「今晚到我书房来。」 「是,庄主。」 马开始走动,但随即又停了,方清扬说:「如有退租的,记得不要为难他们。」 「是,属下一定照以往那样办理。」 「很好。」[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马平稳小跑,兰儿再次睁开眼,入眼即是方清扬冒出胡须的下巴。 看着那线条刚硬的下颏,兰儿恍然醒悟:原来他并不软弱,也不害怕老夫人! 仔细回想,他真的不怕老夫人。那天在花园里,是他夺过老夫人手里的家法;收租院内,他公然为她厉声喝斥老夫人;接受她为刘二家求情;他不理老夫人的反对,为佃农们准备农具;又善待要退租的农民;而且老夫人要他严加管教自己时,他嘴上虽答应,其实根本没有执行。 没错,自己真是错得离谱,竟将他的深沉当作软弱了,兰儿高兴地想:他一点都不软弱,他只是不喜欢张扬而已。而且他是个好人!他有钱有势,但平易近人,从不对人乱发脾气。他们萍水相逢,但当她落入江中时,是他跳下江救了她又不留名地悄悄离开,若不是严明光的纠缠,她也许今生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冒充他表妹,可他不仅没有将她揭穿反而收容她,安慰她,送她小动物,还派人陪根子去找姊姊;她总是闯祸,可是他从来没有责罚她,反而安慰她…… 哦,他真的很好,日后离开这里时,她一定会想念他! 想到这里,她情不自禁地握紧了他的胳赙。 感觉到她的手劲,正在沉思的方清扬低头,见她已经醒了,便笑着说:「妳醒了,那我们可是要放马快跑了,不然恐怕到天黑都到不了家。」 说完,他一抖马缰,马儿放开四蹄往远处山坡奔去。 兰儿精神一振,抛开刚才的那些愁绪,迎着风享受飞腾的滋味。 当晚,镇上卖布的事传到老夫人耳朵。她为此大发脾气,说兰儿丢了方家祖先的脸,给方家门楣抹了黑,要方清扬立即惩罚兰儿。 虽然后来被方清扬四两拨千斤地应付了,但她仍很不痛快。于是借口人手不够而安排绿萼、红叶到其它院落帮忙,心想没有丫鬟做「帮凶」,兰儿会安分一点。 隔日,两个丫鬟被派到磨坊去了。 没有了自小不离左右的丫鬟,兰儿还真的不习惯。 她站在山庄大门的台阶上,眺望远方寻思着到哪里去玩才好。 看看远处的江水,近处的青山,她决定到一直想去而没去过的大龙山看看。 今天的天气宜人,冬阳发出温暖的光芒,空气中散发着凉爽和清香。 兰儿边走边玩,还不时与路过的农家寒暄,自从她帮助刘二家的事传开后,有不少女人到刘二家学纺纱织布的新技法,也到镇上去卖布换钱。得到好处后,人们自然感激她。 一路上,兰儿的心情都很好。她蹦蹦跳跳地沿着田埂河堤走,很快到了河边,这条不算小的河流是注入长江的一条支流。河上有座木桥,站在桥心,兰儿低头快乐地跟河里自己的倒影打招呼。 过了桥,便已经身在山中了。举目四望,兰儿不由觉得十分扫兴。 这哪里是山?分明就是一个大土包嘛! 不过当她走到山顶,却看出了它的独特与差丽。 这里不仅林木扶疏,郁郁葱葱,而且面对平川,视野相当开阔。登上山顶,便能极目望远,纵览江汉平原,细听长江浪涛。 她的心情大好,快乐地在树林里四处转悠,找到了许多野生菇。 不料,就在她想回去时,天空突然下起了大雨。 她急忙寻找避雨的地方,看到山那端有座庙宇时,便急忙往那里跑去。 「哗哗」的大雨倾盆而下,兰儿冲进了那间有「娘娘庙」门楣的庙宇。 「哇,好大的雨!」 一脱离暴雨,兰儿就将怀里的野生菇放在地上,拍拍半湿的衣裙,然后解开被淋湿的头发拍打。 「妳在这里干嘛?」 一声斥责声传来,兰儿讶异的将满头秀发甩到身后,直起身子。只见陈亚仙站在娘娘座像前正非常不满地瞪着她,仿佛她侵犯了她的领地似的。 「亚仙,妳怎么也在这里?」兰儿看到熟人,自然高兴,心地单纯热情的她哪里想到亚仙正恨她入骨呢! 「妳为何来这里?」亚仙再次问道,她的目光中充满了恨意,令兰儿诧异。 「怎么了?妳能来,我就不能来吗?」兰儿奇怪地问。 在她阴冷的逼视下,一向大胆的兰儿也不自主地打了个哆嗦,仿佛被蛇盯上的青蛙似的浑身发冷。 搞什么鬼?见陈亚仙不说话,只是盯着她看,兰儿心里不由犯嘀咕。 她实在不明白自己何时得罪过这个老夫人跟前的红人?她干嘛那么恨自己?不过她也不想伤那个脑筋,拖过一张破烂的长凳堵住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门,然后走到墙角坐下,一边梳头,一边暗中留意着这个神情古怪的女人。 陈亚仙最终也收回视线坐在佛像下,心里则是气恼懊丧到了家! 她是镇上药铺店主的女儿,也是大龙山庄账房先生的侄女,初懂人世时就已是仙客镇有名的美女了,后来接续父辈衣钵也略通岐黄之术,故周围城镇的男子竞相追逐。但是她毫不动心。因为她的心早就被一个英俊儒雅的身影所占据,他,就是她的主子方清扬。 多年前,她之所以愿意应被旧疾所苦的老夫人之邀,住在山庄尽心尽力地侍候蛮横刻薄的老夫人,就是为了笼络老夫人的心,进而得到方清扬。 她知道方清扬非常孝顺,如果是老夫人定下的事,他绝对不会反对。 可是她不知道的是,老夫人对方清扬有着非常微妙的独占心理,她要得到方清扬全部的重视,代替他过世的父亲补偿她。因此从她嫁进方家后,就训练方清扬完全的服从她,不得有任何一点点的忤逆。在老庄主去世后,她更是将十六岁的继子当作自己的财产似地死死盯着。正因如此,方清扬才会二十七岁了却从未定亲。 对陈亚仙来说,她只看到老夫人对方清扬的控制和方清扬对其的顺从,却不了解个性沉稳的方清扬早在接掌整个山庄,甚至在那以前,就从来没有真正听命过老夫人。他韬光养晦,息事宁人只是不愿将家里弄得鸡犬不宁。 她也只看到几年时间过去了,自己的双十年华将过,可是方清扬依然对她毫无反应,于是她觉得无法再等了,便与叔父联合向老夫人施压。 早已对她形成依赖的老夫人终于在她与账房先生的压力下开始动心,近日更是承诺会助她完成心愿。 有了老夫人的承诺,她便有了信心。尽管到目前为止,方清扬仍然冷淡地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但是她相信自己最终会赢得他。 今天,她到这娘娘庙来,就是老夫人帮她算出的吉日,让她来进香拜神。据说今天日正当午时进香,娘娘定会保你心想事成。 不料当她怀着极为虔诚的心来此烧香拜佛时,却遇到狂风暴雨,都是这扫帚星坏了她的好事!如果不是她的出现,好好的天气为何突然变脸? 第五章 两个女孩怀着不同的心思,在同一个屋顶下等待着雨过天晴。 可是老天爷仿佛要捉弄她们似的,一直下着倾盆大雨。兰儿借着亚仙点在香炉上的火种生了一堆火,将捡来的野生菇烤熟了吃。耐不住饥饿,亚仙也吃了几朵。 到夜里,倾盆大雨依旧下个不停。天地仿佛回到了混沌时代,只见天昏地暗,风啸雷鸣,万事万物都在风雨中颤抖。 突然,一阵惊天动地的雷声当头劈来,仿佛要将庙宇整个劈开似的。 「啊!」亚仙惊恐地跳了起来,哆嗦地扑到兰儿身边抓住她。将沉睡中的兰儿摇醒。「不要睡了!好可怕,雷电会把我们劈成两半!」 「不会的。」兰儿道。「雷电只劈恶人,我可是好人喔。」说完抱头又睡。 「不要!」看到她又要睡,亚仙推她。「不要睡,大水会把我们冲走……」 犯困的兰儿抬头对她一笑。「安心睡吧,这里是山上耶,如果这里也被大水淹了的话,那么我们也无处可逃。」 说完不再理她,继续想睡。 可是已经被雷电吓坏的亚仙不准她睡,再次将她摇醒,这下她火大了。 「喂,妳搞什么鬼?我又不是妳的丫鬟,连觉都不让人睡?妳再扰我清梦,我定让外面雷神劈死妳!」说着她站起来往佛像走去。 「妳要去哪里?」亚仙惊惧地问,完全没有了平日孤傲的气质。 兰儿不理她,睁着想睡的眼睛,在佛像处寻找不受她干扰的睡觉位置。 「不懂规矩的丫头。」亚仙受不了她的漠视,学着老夫人的口气骂道:「我早晚会成为妳的表嫂,妳要是不好好待我,我定让妳表哥收拾妳!」 「表嫂?」这个词听起来挺陌生的,可是却将兰儿混沌的脑筋撩拨了一下,她瞇着眼试图看清眼前这个畏缩的女人。「什么表嫂?」 又是一阵雷声,亚仙惊跳起来,急切地说:「我会是妳表哥方清扬的妻子,将来大龙山庄的庄主夫人,妳得好好对待我!」 「庄主夫人?妳?」兰儿的脑袋依然一片混乱,目光也更显迷茫。 「就是我,老夫人答应要庄主娶我的。」亚仙挺起胸膛面对兰儿的质疑。 「表嫂?清扬的夫人?」兰儿摇摇头,突然间觉得浑身都在痛,眼睛在痛,头在痛,心也在痛。 她沉默地爬上佛像,趴在佛像的腿上不动了。 「喂,李兰儿,妳快下来。天一亮庄主会来接我,到时我自会替妳美言几句。不然、不然等我嫁给庄主后有妳受的!我会让他好好调教妳……」 亚仙在风雨雷电中不断地发出威胁,可是兰儿丝毫不理会,她觉得自己已经不是自己了。她说不清发生了什么事,但她知道自己的心情突然变了,她心房的某个地方不再一样,可是又说不出那是什么。 她心情低落地看着苍白的佛像,不管下面的亚仙怎么叫唤,始终不发一言。 也许叫累了,接近天明前,雷雨声停了,亚仙也趴在地上睡着了。 随着风雨逝去,晨光降临,兰儿的意识越来越清醒。 「清扬要娶亚仙?!」她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她不懂为什么自己的心里突然充满了酸涩的感觉,而且她很生气,生方清扬的气!气他看人的眼力那么差,气他竟要与下面那个冰冷阴狠的女人成亲? 她知道他年纪不小了,是该娶妻了。可是为什么是她?! 那么不是她又该是谁呢?兰儿自问,却又答不上来,就是觉得她不想看到他身边有其它任何一个女人! 唉,管他呢,要是等会方清扬真的出现在庙里的话,那么亚仙所说的就是真的,他一定是来接亚仙的,因为根本没人知道她也在这里。 心里那股浓浓的酸味越来越强烈。除了不理解外,她还感到委屈。 为什么委屈?因为他没有告诉她他要娶亚仙?还是因为他不应该娶亚仙? 她不知道,也说不清楚。却在酸酸的、委屈的感觉中恨起了方清扬。 为什么要恨?她同样不知道,也不清楚。反正就是恨! 就在她愁肠百结,被自己一个又一个弄不仅的问题搞得筋疲力竭时,庙门突然被用力推开了。 明亮的阳光倾泻而入,将庙宇照得明晃晃的。 他果真来了!看着那健硕的身影,兰儿忿忿不平地想。 「啊,庄主,你是来接我的吗?」亚仙一见来人立即翻身而起,迎了上去。 「妳有见到兰儿吗?」方清扬没有理会她的热情,开口就问。 亚仙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到佛像处,方清扬也随她的视线抬头,看到趴在佛像上的兰儿时,忧虑的脸上立即绽开了笑容。「兰儿,我总算找到妳了,妳怎么也不说一声就独自离开呢?以后不准再这样,快下来吧!」 说着他走到佛像前伸出双手,欲接住正想往下跳的兰儿。 可是兰儿不领情,立刻转到佛像的另一边。 「通」地一声跳下了地,站起身就往门外跑去。她才不要见到他——那个、那个,那个要娶陈亚仙的男人! 方清扬被她怪异的举止弄得满头雾水。 「兰儿怎么啦?妳们昨晚没有发生什么事吧?」他疑惑地问亚仙。 「没有啊,我们昨晚挺好的。是我先在庙里,表小姐后来才来的。」 方清扬看看亚仙平静的神态并无可疑,于是说:「那好,我们快走吧。」 兰儿跑下山,来到昨天过河的小桥边,却顿时傻了眼。昨天她还在上面照水影的木桥已经坍塌了,混浊的河水几乎淹没了桥墩,而且水流湍急。 怎么办?我怎么过去呢? 「兰儿——等一下!」就在她发愁时,方清扬和亚仙已经出现在她后方。 于是她掉头就沿着河岸往前跑。 「兰儿!」方清扬就是为了寻她才出来的,怎能让她跑掉?三两步就把她攫在手中。「妳怎么啦?干嘛见了我就跑?」 兰儿挣扎着说:「你放手,我不要你管,等根子回来——不,我不等根子了,我今天就走,我要去找我姊姊,我不要在这里!」 「妳是不是病了,怎么胡说八道的?」方清扬笑着摸摸她的额头。 兰儿将他的手打开,恼怒地说:「伪君子,假惺惺,我才不要你管咧。你根本就不是来找我的,去接你妻子吧?」 听了她的话,方清扬的笑容更加扩大了。「妳真是病了,说这什么胡话?我当然是来找妳的,昨晚看妳不在家,我就带着大柱二柱出来分头找妳。有个佃农告诉我,昨天看到妳往山里来了,我才赶来的。」 他的笑容和他的语气刺激了兰儿,她口不择言地说:「你还想骗我,亚仙都告诉我了,你要娶她,她会是庄主夫人,你们会调教我,我不要住在这里。」 方清扬微微一愣,转向神情尴尬的亚仙。「是妳跟她这样说的吗?」 亚仙根本没有想到兰儿会当着方清扬的面,将这些话说出来,心里真是又恼又羞,但也不愿意放弃这个机会,于是喃喃地说:「我、我是说过。」 原以为他会生气,可是没想到他不仅毫无生气的样子,还哈哈大笑起来,倒令亚仙半喜半惊。 被困在他怀里的兰儿既逃不了又扳不动他,于是气急败坏地抬脚往他踢去。 这一脚刚好踢在他的小腿骨上,痛得他直皱眉,但仍笑容不减地说:「兰儿,今天我可是没有做错任何事,妳已经踢了我一脚。上次妳说过我不能不问青红皂白就冤枉妳,今天我也有同样的要求。」 听到他的话,兰儿眼睛红了,但她仍倔强地挣扎。 见她如此,方清扬收起笑声,也不在乎一旁的亚仙,直截了当地对兰儿说:「妳可真够拗的,但是妳弄错了,我没有要娶亚仙,亚仙只是我的朋友,是二娘的大夫。亚仙那样说只是逗妳玩的。」又转头问亚仙:「妳说是不是?」 亚仙见他都这么说了,自己又能怎样?只得回答道:「是。」 兰儿见他说得诚恳,又见亚仙承认是逗她玩的,不由停止了挣扎,问:「妳为什么要开那样的玩笑?」 此刻亚仙明白方清扬已经拒绝了她,但她并不气馁,还有老夫人可以帮她。于是她很不甘心地说:「因为那么大的雷雨,妳居然睡得像头死猪似的,我当然要逗妳啰,不然,谁来陪我啊?」说完,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 听到她的话,想起昨晚的雷声把她吓得又叫又跳的样子,兰儿相信了,心里的晦暗之气一扫而空,顿时开朗了。她扬起秀眉笑了。「我好傻,昨晚她真的是被雷声吓坏了,一直都不让我睡觉呢!」 「妳不生气了?」看到她的笑靥,方清扬的心情就像此刻升起的朝阳。 兰儿看看他一夜未眠的神态和沾满泥浆又潮湿的裤腿,笑道:「不生气了。」 方清扬满心欢喜地牵起她的手,跟在亚仙后面,往河的上游走,一边问她:「妳就是因为她的那些话生气的吗?」 兰儿也不回避,点点头。「没错。」 「为什么?」方清扬目光深邃地看着她。 「因为你是好人,你应该娶好女人。」 兰儿的回答令他很不满意,可是没有机会再问了。 「庄主,是从这里过河吗?」前头的亚仙站在一个河水相对较浅的弯道处问。 方清扬看看左右,说:「对,就是这里。」 到了河边,方清扬将兰儿拉到身后,弯下腰,说:「上来!」 「上来?」兰儿看看眼前依然湍急的河流,问:「你要背我吗?」 「不然怎么办,妳要跳过去还是游过去吗?」 「不!不要!你明明知道我不谙水性的。而且那些石头距离那么远……」她连忙跳上了方清扬的背。 方清扬直起身,对亚仙说:「好啦,走吧。」 见状,亚仙抱怨道:「庄主真是偏心,同样是女孩,为什么就不背我呢?」 方清扬一本正经地对她说:「妳从小生长在这里,熟悉地形,又谙水性,为何还要人背呢?不然,妳跟在我后面吧。」 亚仙无趣地说:「算了吧,我还是靠自己吧。」说完,捡了根断木,拉起裙襬提着鞋先过了河。 见她安全抵达对岸后,方清扬才背着兰儿下了河。 「你不背她,她生气了。」兰儿在他耳边说。 「没事,别管她。」方清扬孩子气地对她挤挤眼睛。 兰儿笑了,捶他的肩头。「其实,你也挺坏的。」 「坏吗?那我是不是可以娶她?」方清扬逗她。 「不可以!」兰儿脸色一变,趴在他肩头威胁道:「你要是娶她,我就永远也不理你了,还要踢你。你听到吗?」 「听到了,小悍妇!」方清扬笑着上了岸,将她放在干燥的石头上后,又走回河边去洗脚穿鞋。 已经穿好鞋的亚仙走到兰儿身边,阴沉着脸问:「妳真是他的表妹吗?」 兰儿看着她怪异的表情,说:「是啊,怎么了?」 亚仙想说什么,但还没有说出来,方清扬已经过来了。同时他们前方也出现了几个人,有柱子兄弟和绿萼、红叶,还有个手臂吊在胸前,头上包着白布的男人。 方清扬在看到那个吊手臂的人时,脸色顿时大变。 「妳们怎么会来?出什么事了?」聪明的兰儿看到丫鬟前来,已经察觉事情不对,再看到那个受伤的男人正是当日陪根子去寻找姊姊的人时,更加觉得不妙。于是她疾步向前盘问绿萼和红叶。 「小姐!」绿萼、红叶哭着跪在兰儿面前。 「姊姊?根子?他们谁出事了?」兰儿嘴唇哆嗦,身体发凉,但她竭力保持冷静。「快告诉我,出什么事了?」 「是……是根子哥,他死了,被强盗杀死了!」 红叶的声音撕裂了兰儿的心。她抓起绿萼,颤抖着说:「我要见他!」 没有人可以阻挡,她像失去方向的风一样冲到了根子身边。 看着躺在棺木里已经换过装的根子,兰儿泪如雨下。他没有改变,还是那个亲切的根子,一个多月来她期待着他带回姊姊的好消息,盼望着他平安回到她身边。现在,他回来了,回到了她身边,却再也不能睁开眼睛。 失去亲人的巨大痛苦如潮水般袭来。 「根子哥哥!你不能就这样走了!」她抱住棺木,失声痛哭。 「小姐……」绿萼和红叶哭着想拉起她,可是兰儿紧紧抱着棺木不放手。她觉得对不起根子,深深地后悔不该让他去找寻找姊姊,令他遇上强盗,白白赔上了性命。她悲伤身为主人的她,竟无力保护她的仆人,还让他们替她受罪领死。她痛恨金兵,痛恨无恶不作的盗贼,痛恨一切令她离乡背井,颠沛流离的人和事! 自从离开家,又与姊姊们失散后,她心里早已累积了太多的痛苦,今日一经引发就不可收拾。 看着抱着棺木哭泣的兰儿,方清扬对她的痛苦感同身受。她是那么年轻,那么美好,可是由于战争,她饱尝了失去家园,亲人离散的痛苦和悲伤。她的个性是那么坚强,无论是什么困难她总是笑着面对,她从不曾在他面前落过泪,就是在她落入江中生命垂危时,在她被老夫人责罚时,甚至在遇到险境时,她都没有掉一滴眼泪,可是今天当她的仆人死去时,她哭了,哭得惊天动地,哭得令他心痛。让他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强烈的情怀,想要保护她——永远的! 他走过去抱起哭成泪人儿的兰儿,在她耳边说:「兰儿,不要哭了,根子不希望看到妳这样。妳还有我,我也是妳的亲人,今后无论有任何困难,我都会陪妳一起度过难关。我会帮妳找到妳姊姊,我发誓!」 他的誓言震撼着兰儿的心,带给她莫大的安慰,她泪眼迷离地看着他。 方清扬抱住她,将她的脸压进怀里,不忍再看那双令他心痛的哀伤眸子。那双美丽的眼睛该是欢乐的,现在却只有痛苦和悲伤。 根子终于下葬了,他被埋在面对东方的后山,兰儿希望每一轮初升的朝阳都能带给他温暖,希望有朝一日能与姊姊们一起来这里祭奠这位忠心耿耿的家仆。 而就在这个时候,方清扬又必须出远门运送官粮。 清晨,兰儿坐在窗前看着飘荡在空中,被霜雾淋湿的藤萝及远处荡漾着一层薄雾的河流。 这个景色很像烟雨迷蒙的江南故乡。霎时思乡心起,她信手展开了案头上的笔墨,在她身后的绿萼赶紧为她研磨。陪伴在小姐身边多年,她当然知道李府家学渊源,三位小姐自会握拳起就学会了握笔,每位小姐都才学出众。 兰儿轻挽衣袖,挥笔轻提重点,一幅斜雨薄雾锁楼台的山水画渐渐呈现眼前。 沉浸在对故乡的思念,专心作画的兰儿没有注意到方清扬已经悄悄来到身边。当她收笔时,方清扬看着案上笔墨素淡的画连声称赞道:「兰儿果真才情不俗,这幅画实在很美,可称极品之作。」 兰儿笑道:「这不过是即兴之作,算不上什么。我大姊的画,二姊的刺绣才是极品之作呢!」 方清扬立即说道:「我等会就要走了,兰儿不如将妳姊姊们的画像给我,我想顺便打听一下。」 「啊,这是个好主意,我竟然没有想到。」兰儿高兴地说:「你认识的人多,去的地方也多,说不定能打听到什么呢!可是,你能等吗?」她口气迟疑。 见她恢复了活力,方清扬很高兴,说:「妳不要急,我可以让他们等。」 「太好了,你真的会帮我找寻姊姊,对吧?」想起那天他的誓言,兰儿心里依旧感动莫名。 「当然,我一定会帮妳找到妳姊姊!」方清扬坚定地向兰儿保证。 看着他俊朗的容貌,兰儿的双眸被雾气遮住,她强忍住哀伤的情绪,努力笑着对他说:「谢谢你!自你从江水中救起我后,我好像一直是你的负担。可是现在我只能依靠你了。」 方清扬看着她眼里滚动着的泪水和脸庞上绽放的笑容:心再次为这个年轻又坚强的女孩折服,更为她的不幸遭遇而疼痛。 他伸出手轻抚她柔嫩的面颊,她眼睛微闭,大滴晶莹的泪珠从她长长的睫毛下渗出滚下浸染了那抹忧伤的笑容。 「兰儿!」他将她拥入怀中说:「我衷心感谢老天让我遇见妳这个负担,也很高兴成为妳的依靠!妳要快乐起来,忧伤不应该属于妳……」 绿萼抹着眼泪离开了房间,心里百感交集:庄主对小姐的真情感天动地,可爱的小姐,现在就看妳是否能早日明白了。 [ 奇 书 网 ·电子书下载乐园—Www. q i s h u 9 9 .Com] 自兰儿被困在娘娘庙的事情发生后,方清扬要求老夫人不得再随意使唤绿萼和红叶,让她俩随时待在兰儿身边,好好照顾她。 开始几天,老夫人的确是按他的要求做了,可是等方清扬离开后,她又隔三差五地来调派绿萼、红叶,只不过不再一次将两人都调走,总留一个陪伴兰儿。 兰儿每天都到村子里去玩。天气冷了,大家围坐在火炉边,或挑选开春要用的种籽,或整修农具,女人则有一年四季忙不完的活。兰儿无论到哪家去都很热心地帮忙,回答大家的问题。人们喜欢听她讲话和看她笑,她的声音和笑容生动而具有感染力,总能让靠近她的人内心产生一种愉悦感。而她的热情和活力又往往能激发大家的工作热情。 因此方清扬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她并不感到孤独,她的心情也在帮助别人的过程中慢慢恢复平静和快乐。 下午,喂完宠物后,像往常一样,兰儿带着红叶到稍远一点的村子去。 虽然气温低,风很冷,但冬日的太阳依然温暖,照在身上很舒服。 「小姐,庄主去了很久了,妳想他吗?」走在空荡荡的田野上,红叶突然问。 「想啊,刚刚还在想呢。如果清扬在的话,就可以帮我们捉住牠们了。」兰儿指指刚好窜过田野的几只野兔说。 红叶笑着说:「小姐真不够意思,只想着要东西,庄主都已经送了那么多宠物给妳,妳还想要,是不是有点太贪心?」 兰儿驻足想想。「没错,我是有点贪心,这样不好。可是那只八哥鸟儿从来不说话,只会叫;那两只兔子也比较懒,不像红眼睛那么活泼,那只狗倒是满可爱的,可是太小……」突然她眼珠子一转。「咦,那里怎么那么多人?」 红叶抬头看,果真看到右前方山坡上有一大群人,他们大声吆喝着,这引起了兰儿的兴趣。「走,看看去。」 两个女孩跑过去。见几个身着粗布短袄,面带忧色的男人正跟在一个手持长竹竿的凶狠男人身后,而他们身侧是两个身着官服,神色懒散的官员,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一迭纸卷。 那个着粗布短袄的男人对持竿的男人说:「总管大人,这五十亩地是我们王家祖先亲手开垦种植的,至今已经数十代了……」 「不要吵,我不是正在丈量吗?」那个凶狠的男人瞪了他一眼。 「官老爷在此,难道我们严老爷会欺瞒朝廷命官吗?」 一行人沿着田埂丈量着到了另一边,兰儿好奇地问落在人群后面的一个年老男人说:「这里是在干什么?你们卖地吗?」 「不,不是的。」老人摆摆手说:「地是我王家的命,怎么能卖呢?可是狮子山庄硬说地是他们的,我们告到官衙,今天来了官,要查验官契。」 兰儿很同情老人的遭遇,便问:「那你有官契吗?」 「有啊,当然有,都在这呢!」老人展开手里攥着的纸卷,兰儿一看,果真是有官印、地保等核准的地契。 「为何要丈量地呢?」她依然不明白。 老人叹气道:「狮子山庄认定我们多占了他的土地。」 「他的土地?」 「就是那一片。」老人指指山坡另一头的土地。可是对兰儿来说,她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区隔。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她问道:「你们怎么认得出自己的土地呢?」 「认得出,怎么能认不出呢?」老人看看这个漂亮的女孩道:「对外人来说难了点,不过本来是有地标的,诺,就像跟大龙山庄那样,用沟渠分隔,又能共享河水,可是狮子山庄断了我们的水源,填平沟渠……」 这时,那群人吵着过来了。 第六章    「爹,把官契给那位官员。」 一个中年汉子对老人说。 「地量好啦?」老人不放心地问。 中年汉子说:「量好了,没有差,就是五十亩。」 于是老人将兰儿看过的官地契,递给手里握着纸卷的年轻官吏。 那人接过地契时,还爱慕地看了兰儿一眼。然后走到田边,坐在有人为他摆设好的椅子上。 兰儿没注意到这个官员的神情,只是注意到当他接过地契时,那个持竿的总管似乎松了口气,眼里闪过奸计得逞的笑意,不由心中一凛。 她让红叶待在老人身边,自己则故作无知地走到那个年轻官吏身边,笑着说:「大爷辛苦了,这么冷的天还要到这儿来办事。」 官员一看她主动与他说话,不由心喜,立即回说:「是辛苦啊,不过为官者替民办事也是理所当然,义不容辞的。」 听到他冠冕堂皇的话,兰儿心中不层,嘴里还是称赞着,一边凑到他身边。看到他在填写新的官契时,又问:「咦,王家土地是官印契约,大爷还要另起吗?」 「王家官契年代已久,该换了。」见她主动说到地契,他心里有几分警觉,但看她不过是个二八年华的小女子,便也不把她放在眼里,只低头匆匆书写,想等完事后再与她调笑。 「地保!」匆匆写完后,他将新旧两张地契卷起来,高声喊着另一个官员。 没想到,兰儿突然出手夺过他手中握着的地契,转身就跑。 由于她动作太快,那个官吏和其它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等意识到她做了什么时,她已经跑到王家老人身边。 「快,收好你们的地契!不要让他们改名字!」兰儿气喘吁吁地将两张地契一并塞进老人怀里。 「什么?改名?」老人胡涂地问。 可是他的儿子们却明白了,看到那群人往这里跑来,立即将兰儿护在中间。 「不行,他们人多势众,我们会吃亏的。红叶,快回去搬救兵!」 兰儿说着又从老人怀里夺回地契,塞给红叶说:「让她暂时替你们保管!」 然后她将红叶推到身后,示意她沿着田埂那端快跑。 「将地契交出来!」那个匆匆跑来的官吏大叫。 「不!」兰儿大声说:「你们在光天化日之下夺人田地,不怕王法制裁吗?」 王家长子说:「是啊,要不是这位姑娘揭穿,我们就被骗了!欺咱不识字,这几年你们看中谁家的田地,便借口查验官契将地主名字改了,等地主们上告时,官衙即以官契上的名字为准将地判给你们……你们这招偷梁换柱可真狠啊!」 另一个王家儿子大声骂道:「严老黑果真黑,吃人不吐骨头!」 「哪里来的臭丫头?竟敢坏大爷们的事!」手持长竿的总管气喘吁吁地赶来,冲着兰儿骂。 「把他们统统抓起来,一定要拿回官契!」总管大声喊叫,挥舞着手中的竹竿往兰儿等扫来,其它人也同时向他们扑来。 王家几个儿子本身是庄稼人,身上有几分力气,当即与他们打在一起,就连老人也奋起反抗。兰儿自不示弱,她打不了人,就捡地上的泥土石块往那些人身上用力的砸,觉得很紧张刺激。 可是就在她砸得起劲时。「啪!」的一声,竹竿打在她头上,她只觉得头一晕跌坐在地上。 这时,那个总管扑上前,一把抓住她。紧接着一群黑衣人从远处奔来加入了打斗,最后寡不敌众的王家父子终于都伤痕累累地被绑住了。 「天啊,怎么会是妳?」场面渐渐被控制后,一声惊呼从黑衣人中传来。兰儿吃力地抬起头,看到严明光惊讶的眼睛。 「爹,快放掉她,她就是方清扬的表妹!」严明光着急地对一个身穿黑色锦缎棉袍,头戴皮帽的男人说。 「方清扬?!」人群中不少人在吸气,甚至有人听到名字便退了一步。 哦,原来他就是严老黑、严明光的爹啊?兰儿忍着头晕目眩,笔直地站起身,看着眼前这个身体粗胖、中等个子的人。他看起来五十多岁,眼神冷酷而阴沉,手里突兀的握着一把笨重的匕首。 严老黑也在端详这个女孩。见她相貌娟秀,肌肤如雪,伶俐可人,不由心中十分喜爱,可是她为何偏偏是方清扬的表妹? 看看手下不少人脸上露出怯意,严老黑冷笑地命令道:「把她带回去,我倒要看看方清扬敢做什么?」他的声音冰凉和阴沉。 「你真要看吗?」比他更阴冷的声音响起,众人回首,当即有人矮了半截。 一袭长衫,儒雅俊挺的方清扬站在田埂上冷冷地注视着这里,而他身后跟着近百名大龙山庄的家丁。 「小姐!」跟随在二柱身边的红叶一看到小姐受伤被缚,立即想跑过来,但被方清扬止住,将她推给二柱。 「方清扬?!」严明光惊呼,闪身到了他爹的身后。 严老黑气恼地瞥了眼不中用的儿子,转头面对他平生最惧怕的对手。 「清……表哥,快来救我!」看到他,兰儿兴奋极了,差点喊出他的名字。 看到她被捆住的胳膊和额头上的伤,怒火在方清扬的胸中燃烧,可是他脸上的表情却平静无波。 「严老黑,你认为你能守住镇上那条街和狮子山庄,是我方清扬太仁慈吗?」他阴冷的口气足以媲美寒冷冰凉的空气。 兰儿也被他骇人的气势和阴冷的神态所震惊,她可是第一次见到他发脾气。 「哦,不不,这是一场误会,在下不知此女乃方爷亲戚,以为讹言,故多有得罪……」严老黑连声说着,又对总管吼道:「还不快替小姐松绑!」 「是!是!」深知主人心思的总管急忙替兰儿松绑,但仍紧抓着她的胳膊。 双手恢复自由后,兰儿摸摸额头,一看到手上红红的血迹,当下恼了。也不管两批人马的气氛有多么紧张,举着手便大骂起来:「可恶,该死的恶贼,竟然把我的头都打破了!你看到没有,这是血耶!」 说着她一脚踢在总管身上,把他吓了一跳,本能地扣紧了她的胳膊。 「放开她!」当兰儿痛得正想抬脚再踹他时,方清扬冷冽的声音响起。 总管赶紧看向主子严老黑。 严老黑不开口,却以生意人讨价还价的目光看着方清扬。 「愚蠢的东西!」方清扬低斥一声,右手一翻,一把闪亮的飞刀脱手而出。 就在众人惊呼声还未绝时,飞刀已如旋风般地回到方清扬手中,旋即消失在他的袖子里。 而那个总管难以置信地举着血淋淋的右手,半晌后才发出一声惨叫,惊骇地看着方清扬。「你?柳叶飞刀?!」 最初只是崇拜地看着方清扬的兰儿,听到这惊恐万状的叫声时,一回头正好对上总管少了根指头的血淋淋的残手。突然头痛加剧,她眼前一黑,晕倒在地上。 接下来的场面一片混乱,可是最爱凑热闹的她已经无缘目睹…… 当兰儿醒来时,天已经黑了,房里点着一盏灯,红叶和绿萼靠坐在床边打盹。 想起自己晕倒的事,她有几分懊恼,急忙喊着打瞌睡的丫鬟。 「绿萼!」 「小姐,妳醒了?」绿萼看到兰儿醒来,高兴地扶起她,喂她喝水。 「我怎么会睡这么久?」 绿萼说:「是庄主说头部受伤时,睡觉是最好的治疗方法,于是让亚仙给妳喝了药。」 「哦,原来是这样。」兰儿摸摸头上包扎好的纱布,果真感到头不那么痛了。 红叶问:「小姐饿了吧?厨房给妳留了很多好吃的呢,我喂妳吃饭吧?」 兰儿有好多事想问,可是肚子的确饿了,于是连连点头。 喝着水,吃着饭,红叶跟绿萼七嘴八舌地将她晕倒后的事一一告诉她。 「那时小姐要我回来搬救兵,结果我在半路上就遇见庄主他们!」红叶说。「他们还没进家门,就赶去救妳了。」 嘴里吃着美食,兰儿无暇说话,只是频频点头表示赞同。 「庄主真是神勇!他用飞刀削了抓住小姐的那人的手指,小姐才闭眼,他就飞过去将小姐抱住——是真的飞耶!」红叶眉飞色舞地描述。 「而且大柱、二柱和大龙庄的家丁们个个勇猛无比,才三两下,就将狮子庄那个黑心庄主打趴了。」 「王家的官契呢?」兰儿终于吃饱,想起这事。 红叶收拾着碗筷,说:「已经还给王家了,而且严老黑还当着庄主的面,保证以后不再侵犯王家财产。」 绿萼端来热水,为吃饱喝足的兰儿擦脸洗手。一边说着:「小姐以前错看庄主了,还说他生性软弱。[奇`书`网`整.理提.供]其实他是个深藏不露的人呢!听说他接掌家业前,是个有名的少侠,还是江湖大侠柳叶飞刀的传人。因为有一身好功夫,所以没人敢欺负大龙山庄。」 三个女孩叽叽喳喳的议论了庄主大半夜后,才疲惫的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兰儿就跑去找方清扬,可是他已经不在房间里。 她往柱子兄弟住的院落找去,才进门就看见他正与柱子兄弟和管家等人说话,看上去气色很不错。 「清扬!」她无比兴奋地扑过去,双手搂着他的颈子,吊在他身上。 被她攀住的方清扬想起当初在江水里救她时,她用的就是这一招,不由好笑地问她:「怎么了,又没有落水,干嘛这么抱着我?」 兰儿嘿嘿一笑。「因为怕你跑掉。」 「我为什么要跑?下来!」 「不下,除非你告诉我实话。」兰儿开始耍赖。 方清扬看看她,回头对管家和柱子兄弟说:「你们先去忙吧,我晚点过去。」 管家等人马上离开了院子。 方清扬抱着吊在他身上不下来的兰儿,让她坐在木桩上。「妳要什么实话?」 「你会武功吗?」兰儿急切地问。 「一点点。」语气似有保留。 「你可以教我吗?」 「不可以。」口气显示出毫不妥协,没得商量。 听他如此不配合,兰儿噘起了嘴。「那你想我吗?」 「想。」这个回答倒是又快又干脆,倒让兰儿张口结舌不知该问什么了。 「怎么?我想妳会让妳这么吃惊吗?」方清扬的声音里充满笑意。 「不、不是……」兰儿有点迷糊,是不是昨天被那个该死的总管那一竹竿给打傻了,怎么今天面对着方清扬这张熟悉的脸,她觉得脑袋空空的,心里也慌慌的。 「妳有想我吗?」见她迷迷糊糊的样子非常可爱,方清扬搂紧了她问。 「……有。」兰儿想起田埂上她与红叶的对话。 「想什么?」 「想你帮我捉兔子……」 「只是这样吗?」方清扬笑着审视她的表情,确定她说的是实话后,不由在心里大叹口气,这个丫头到底是聪明还是笨呢?自己每天想她,可绝对不是想着帮她捉兔子吶。 「其实也不完全是兔子……」兰儿将手从他颈子上缩回来,在嘴上哈哈气。 方清扬将那两只冰凉的小手握在宽大而温暖的手掌中。 「哇,真暖和!」兰儿说着将他的大手分开,放在自己同样冰凉的脸上。 「妳冷了,我们进去吧。」方清扬捧着她的脸庞轻轻摩挲着说。 「等等。」这倒提醒了兰儿,她低下头,将手伸进他的袖子里。 「干嘛?妳在找什么?」方清扬奇怪地问她,同时也伸长了胳膊让她摸。 「刀呢?你藏在这里的刀呢?」兰儿的手甚至已经探进了他夹袄,摸到了他的肌肤,可也没有发现自己要找的东西,不禁失望。 方清扬装傻地说:「刀?什么刀?我不知道妳在说什么?」 兰儿不想离开他袖子里的温暖,皱起鼻头提醒道:「就是昨天的飞刀,那把斩断总管手指的刀啊!」 「妳是不是还没睡醒,不然怎么说话胡里胡涂的,让人听不懂?」方清扬摸摸她额头上的纱布,决心不管悄佳人如何刨根问底,自己都将装傻到底。 兰儿挺直身子看着他的眼,见眸中清澈透亮;再看看他的脸,也是一脸正经。不由困惑地皱起眉头。「明明就是有飞刀嘛?怎么没有呢?」 不忍见她烦恼,方清扬抱起她说:「不要再管这些小事了,我有重要的事提醒妳。」 「什么事?」 「妳以后不许再到村里去……」方清扬的话还没说完,兰儿抗议了。 「我当然要去,我还要帮忙呢!」 「不行。」他抓住她的手腕,眼睛里闪动着耀眼的火花。「这回我不能再迁就妳,兰儿。妳不可以再做这种冒险的事,妳必须保证。」 「我不能保证。你知道的,我无法安安静静地待在家里,我喜欢到处跑。」 「那么答应我,起码目前不要出去,现在严老黑知道我在乎妳,他会在妳身上下手的,我得确定妳是安全的,才能安心地跟他斗。」 「他很厉害吗?」兰儿担心地问。 「是,他很恶毒,但是我不怕他,只要妳是安全的,他就无法控制我。所以妳一定要答应我,不要出去,我一有空就会带妳出去的,可以吗?」 兰儿看着他焦急的目光,无法再坚持,只好默默地点点头。 「妳得说出来,兰儿,我相信妳说的话。」方清扬坚持地说。 「好吧,我答应你,除非你允许,我不去村里。」 方清扬见她答应了,总算放了心,他高兴地在兰儿面颊上吻了一下,称赞道:「这就对了,妳是个好女孩,我会给妳捉更多小动物来的。」 唉,既然她对动物的想念甚于他,那么他也只好「投其所好」,讨她欢心了。 经过「娘娘庙」亚仙的事情后,方清扬已经知道自己在她心目中的地位,这令他狂喜。只是这个丫头似乎并不明白她自己的心思,看来要想让他的感情得到回报的话,他也只有耐心等待了。 受到他表扬,又被他亲吻的兰儿心里十分高兴。她喜欢看到他开心,不喜欢看到他皱眉头,现在因为她的允诺,竟让他如此高兴,她觉得很值得。 「你有打听到姊姊的事吗?」 方清扬轻轻抚着她额头的伤,歉疚地说:「对不起,我找了几个地方,都没有线索,本想去妳老家看看,可是正遇上采石矶战事,通往那边的路被封了,所以没能过去……不过,等战事稍定,我会再去打听,妳要对我有信心。」 兰儿将头埋在他胸前。「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可是天意如此……」 方清扬无言地抱着她,心里默默发誓一定要替她做好这件事。 下雪了,纷纷扬扬的雪片将天地覆盖,花草树木全结满晶莹的冰珠冰柱。 兰儿额头的伤口已经好了。 自从答应方清扬不再独自出门后,兰儿果真没有再离开庄园。好在他的书房里有很多书,她可以看书、画画,也可以跟小动物们玩。 方清扬没有失言,他一有空就陪她跟动物玩,那只小狗经过这阵子的训练,已经可以守护其它动物了,而那只笨八哥还是不会说话,气得兰儿每天拿着小棍子吓唬牠,而牠也会毫不示弱地对着兰儿踢腿、搧翅膀,表达抗议。 由于现在是盗贼活动最猖獗,而官府力量最薄弱的季节,所以按惯例,大龙山庄各个院落都防守严密,若没有庄主的令牌无人可以在晚上自由进出。 不能出门的兰儿依然很快乐。特别是晚饭后到上床睡觉前的这段时间,是她最快乐的时光。 此时大厅里的火炉会烧得旺旺的,炉里还会埋上山药、地瓜或者玉米棒子,然后她、绿萼、红叶和柱子兄弟就会围在火炉边聊天。 大多数时间方清扬会在书房里,有时也会加入他们的话题,可是一旦他在,话题的主角就绝对不能是他。所以他不在时,兰儿他们反而更热闹,更开心。二柱是个妙语如珠的人,当他述说他们随方清扬外出办事遇到的趣事时,真是让大家听得如痴如醉。 一个又一个寂寞寒冷的夜晚就在这样热闹的嘻笑逗乐中度过。 一个大雪夜,当方清扬带着柱子兄弟巡视完各个院子,从老夫人的「雅客居」叵到日新院时,发现兰儿住的楼上十分安静,连灯火都没有。 他奇怪地走进去查看,可是一直进到兰儿的卧室都没有看见人,整个楼宇冰凉如窖。 他心中一惊,急忙往自己的主楼走去。 推门一看,总算安心了。 三个女孩正在大厅后面的房间里布置。一看到方青扬,兰儿就对绿萼、红叶吐吐舌头,再转过身来对他讨好地说:「你回来了,累了吧,要不要喝茶?」 「不要。」方清扬看着眼前布置整齐的房间有几分明白,但也不点破,他倒要看看这个丫头在打什么主意。 「那你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兰儿的眼睛一瞬也不瞬地注视着他的表情。 「不要,我吃饱了。」 兰儿把他按坐在火炉边的大椅子上。「快坐下烤火,外面挺冷的不是吗?」 「是很冷。」 兰儿站在他身边,他今天的声音跟脸色恐怕比外面的冰天雪地还冷呢。心里犹豫着:我要不要跟他说呢? 「干嘛像根木桩似地杵在我面前?有事吗?」方清扬故作严肃地问。 「没……没事。」 分明一副有事的模样,还嘴硬?看着那张表情丰富的小脸上,鼻子眼睛都快挤在一起了,方清扬对二柱说:「管家呢?为何绿萼红叶在收拾房间?去找管家来,这是他的事。」 「欸,不要去找,我让管家离开了,天这么冷……」兰儿急忙喊住二柱,又对方清扬说:「其实……你这里的空房间很多。」 「没错,是很多。怎么样呢?」 「我想……我觉得……」兰儿口吃了。 方清扬看着她。「妳想怎样?」 「哎呀,累死人了啦!我就跟你说实话吧。」兰儿知道自己无法编出一个更好的借口,干脆放弃了。「我想住在这里,可是管家说不可以,我没有听,让他回去,我们就搬过来了。」 「就这样?」方清扬挑起眉头问道。 「就是这样。」兰儿筋疲力竭地说。 「你们进去帮忙吧。」方清扬对一直站在一边看热闹的柱子兄弟说。 兰儿愣愣地看着柱子兄弟的背影消失在大厅,不明白方清扬说的「帮忙」是什么意思,是要她们回到原来的侧楼吗? 「跟我说话还需要这么费力找借口吗?」方清扬边问着边将兰儿拉起来。 「什么意思?」兰儿不敢确定他话中的意思。 方清扬终于忍不住笑了,说:「兰儿,妳直接告诉我妳想搬过来不就得了,用得着绕那么大个弯吗?」 兰儿被他揭了短,当即脸上一阵燥热,挥掌就打他。「你早就明白我的意思了还故意装胡涂,明明知道我从来不求人,还这样整我。你这人真是坏!」 她说完扭头就走,觉得自己很丢人。堂堂李家小姐,居然为了寻求温暖而厚颜求人,真是有辱祖先英名! 可是她只走出两步,就被方清扬抓到了腿上。 「好啦好啦,我承认我早就明白妳的想法了,我为故意为难妳道歉。」 方清扬忍住笑认真地说:「我发誓那样做只是想逗妳玩玩,妳不是很喜欢玩的吗?连这点小玩笑都开不起,以后妳住在这里,谁还敢跟妳玩呢?」 兰儿见他不反对她们住进来,立刻转怒为喜。 「你当真肯让我住来这里啊?」 方清扬道:「当然,只是妳为什么想搬过来呢?」 「因为这里宽敞又暖和。」兰儿看看红红的炉火,闷闷地说:「而且,现在你的窗户关上了,白天很少见到你,晚上也感觉不到你,我觉得好寂寞。」 听了她率直的话,方清扬心里暖暖的,他高兴地看到她又往他期待的目标前进了一大步。这给了他信心,他会耐心地等待,等到她真正长大明白自己的感情。 兰儿搬进方清扬的楼里居住后,与他见面的机会比以前多了,现在连吃饭她都习惯等他,好像这饭要与他一起吃才香。看不到他时,她会想他,惦着他。 她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心想一定是方清扬对她很温柔,很有耐心的原因。 第七章 转眼到了「腊八日」,按此地民俗,家家户户这天都得挑腊水泡糌粑吃。 兰儿正在院子里看着厨娘们舂米做糌粑,突然亚仙跑来找方清扬。 「庄主呢?庄主到哪里去了?」她一进门就抓住管家问。 「去镇上了,不过也该回来了。怎么了?」管家见她神色匆忙,于是急忙问。 「老夫人发病了!」她脸色煞白,惊惶的口气不似装的。 兰儿不由得问:「老夫人是什么病?」 亚仙睥睨着她,说:「老夫人的病,不是妳这种大小姐能懂的。」 「快告诉我,也许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兰儿严厉地说。 「对啊,不要耽搁时间了,也许表小姐懂呢?」管家在旁劝着,在他看来,这位年轻的表小姐很聪明,懂的事真多,因此他相信她。 「是气喘,她快喘不过气……」 亚仙的话没说完,兰儿立即对绿萼、红叶说:「妳们跟我来。」 她们匆匆赶到「雅客居」,见老夫人躺在床上,她的丫鬟正手足无措地拍着她的胸口为她顺气。 兰儿凑近床边,看到她面色红中带暗,呼吸困难并带有明显的哮鸣音,立即命令道:「快将她扶起来,让她坐着。」 「不行!」亚仙不高兴地说:「老夫人已经无法呼吸,妳还要折腾她!」 「闭嘴!照我的话,将她扶起来!」兰儿对她怒吼。 她的气势和与生俱来的威严令亚仙住了口,丫鬟赶紧将老夫人扶起来。 兰儿又问道:「庄里有药房吗?」 「当然有,不然我怎么替人治病?」亚仙没好气地说。 兰儿也不理会她的刁难,说:「妳快去取生半夏、生南星、白芥子各三钱。」 亚仙眼睛一瞪,不服地说:「妳搞清楚好不好?这里究竟谁是大夫?」 兰儿见她如此固执,生气地说:「妳快去!我虽不是大夫,但我大姊是最好的大夫,妳要想吵的话,等老夫人好了,本小姐乐意奉陪!」 「妳分明是想害死老夫人……」 「照兰儿的话去做!」方清扬的声音伴随他的人一起出现在房门口。 亚仙看到他,不再争辩,很不乐意地往门口走去。 「红叶,妳也去。记得看仔细,顺便将研臼带来!」兰儿一面脱下老夫人的袜子,一面交代。 红叶立即随亚仙离去。 「不要让她躺下!」看到丫鬟因撑不住老夫人时,兰儿说。 方清扬立刻走到床头,扶住了继母。 「绿萼,去厨房找新鲜生姜……」 「我知道了。」绿萼立刻往外跑去。 兰儿费力地将老夫人的袜子脱掉后,用指甲掐捏双脚的涌泉穴。 很快药材和生姜都取来了。 「绿萼,妳来!」 绿萼赶紧走到床尾接替了兰儿的工作,兰儿则在确认药材后,将三种药混合在一起放进研臼里研成粉,又用压出的姜汁调拌成糊。 「亚仙,将老夫人腰部的衣服解开。」 亚仙即便不高兴但也无话可说,只是按她说的去做。 虽然看到兰儿动作熟练,沉着冷静,方清扬还是无法放下心。 站在他身边的红叶小声地说:「放心,我们二小姐也有这个病,每次发作时大小姐都会让兰儿小姐帮助准备药,她不会错的。」 不一会儿,兰儿将调好的药分别敷在老夫人的肺俞穴和涌泉穴,一面用布带缠好,一面对老夫人的丫鬟说:「妳们去取点金花叶和少量薄荷叶放在香炉里点燃,老夫人吸入后可以帮助她呼吸。」 又对亚仙说:「这个药每日替她敷三次,敷药后不能受凉。」 金花叶在香炉里点燃后,房间里充满了清香,令人十分舒畅,不一会,老夫人的呼吸稳定了,她看着兰儿缓缓地说:「谢谢妳!」 兰儿笑笑,调皮地说:「妳以后不要打我就行。」 老夫人没说话,示意方清扬将她放下,说:「回去吧,亚仙照顾我就行。」 「是,二娘,您好好休息。」方清扬温顺地应着,替她盖好被子,走出房间。 在门口,他将一块令牌递给送他们出来的亚仙,交代道:「如果二娘有任何不妥,妳可随时来找我。」 「好。」亚仙点头接过令牌,塞在腰包里。 先走出老夫人房间的兰儿脚下一滑,摔倒在结冰的路边。虽然穿的多,但结实的路面还是摔痛了她。 「小姐!」红叶急忙下台阶要搀扶她。可是兰儿才站起来就又滑倒了,还把红叶也带倒,而且这次更惨,红叶一屁股坐在她头上,当即令她眼冒金星。 「小姐!」一旁的绿萼赶紧过来先将红叶拉开,再拉兰儿,可是她软绵绵的动也不动。 听到呼喊声,方清扬急忙出来,看到她这样,不由大惊。跳下台阶,将她的头抱在腿上,摇晃着她喊道:「兰儿!兰儿!」 兰儿睁开眼,悠悠地说:「臭红叶,快看我的脸是不是被压成柿饼了?」 「对不起,小姐,是奴婢太笨……」红叶颤声说。 「哈,真没幽默感,我是逗妳的。」兰儿笑着摸摸脸。「还好,鼻子还在。」 见她如此,方清扬还是不放心,摸着她的手小心地问:「妳可以起来吗?」 「不可以。」 一听她说不可以,大家又慌了,以为她摔伤了什么地方。 「为什么不可以?摔着哪儿了吗?」方清扬急切地问。 「反正起来还得摔倒,干脆躺着算了。」 「老天!」方清扬大笑起来。他抱起兰儿往院外走去,绿萼红叶紧随其后。 站在门边的亚仙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真不是滋味,她觉得兰儿正在将她的梦撕碎。她该怎么做?难道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梦破碎? 不,她不愿意,可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风雪时下时停,天气是愈加冷了。 老夫人自从按兰儿的方法治疗后,情况已经逐渐好转。 可是兰儿发现关在窝里的红眼睛好像生病了。好几天来牠都显得很紧张,一有人靠近就惊惶不安,连见了她也一样。 「不行。红眼睛一定是生病了,我得找药来喂牠。」兰儿说。 于是兰儿领着绿萼、红叶来到药房,很快找到了所需的药。 「小姐,妳确定是用柴胡、黄蓍吗?」绿萼看着手里的药忧心地问。 兰儿一拍胸脯保证道:「当然,我可是无师自通的名医喔。」 于是两个丫鬟按她的吩咐回去将药熬了,喂兔子。 可是两天后,红眼睛的病况如常,没见好转。 兰儿这下也犯嘀咕了,难道药不对? 「走,我们再去药房看看还有什么好药。」 今天亚仙也在药房里,见到兰儿,她不快地说:「原来是妳们来这里捣乱!」 「妳说的什么话?」本来看到她,兰儿还想请她去看看红眼睛,可是一听她语气不善,又想到她曾对红眼睛下药,便打消了主意。 亚仙不满地说:「药房是玩耍的地方吗?还把我的药翻得乱七八糟的。」 听她口气强硬,兰儿冷冷地说:「妳不要故意找碴,我们根本没有乱翻这里的东西。」说完,她一拉绿萼、红叶:「走吧,我们去找药。」 「真是没有规矩!」亚仙忿忿地说。 一听她的口气与老夫人如出一辙,兰儿生气了,回头对她说:「我再没规矩也是小姐,妳得对我尊重点。」 「哼,小姐?」亚仙冷笑道。「什么小姐?鬼见愁一个!」 兰儿反唇相讥道:「鬼见愁总好过妳这个『人见愁』!」 「小姐,当心!」红叶突然叫了一声,拉过正与亚仙拌嘴的兰儿,指着地上。 大家这才看到兰儿脚边有块巴掌宽的木条,上面有个很大的铁钉穿过板子,直直指向人。 绿萼马上弯腰将那块木条捡起来,扔到墙角,说:「恐怕是钉窗户的人忘了将钉子取出来,这实在太危险了。」 经过这一打岔,亚仙和兰儿也不再争吵,兰儿继续找药,亚仙过了一会儿便离开了药房。 「好啦,我想就是这个!」兰儿抓着一把金银花,高兴地往门口跑去。「这次肯定没错,红眼睛一定是感冒了……」 绿萼、红叶赶紧放下手中的药材,跟在她身后跑出来。 「哎哟!」忽然兰儿像被蜂螫了似地浑身一颤,立在门口的雪地上不动了,而她的脸色瞬间变得如白雪般苍白。 「小姐!」绿萼和红叶看到她脚下的白雪变成了红色,惊叫起来。 红叶轻轻抬起兰儿的脚,却看到一块木条随着她的脚从积雪中露出来。 「木条?钉子?」绿萼一看,立刻回身进屋。 「亚仙,老夫人正在找妳……妳有看到兰儿吗?听说她来这里了。」 听到方清扬的声音,兰儿和红叶才看到亚仙并没离开,正站在院门边。 不明究理的方清扬看到呆呆地站在那里,瞪着大眼看着他的兰儿,笑道:「兰儿,快来,我正要告诉妳红眼睛……喂,妳怎么啦?」 「我……动不了了……」兰儿艰难地说。 「怎么了?」方清扬一惊,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我的脚……」兰儿再也撑不住,倒在迎面而来的方清扬怀里。 这时从屋内出来的绿萼两眼冒火地盯着亚仙,指控道:「是妳!我明明将它放在墙角了,是妳把它放在这里的,妳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害小姐!」 方清扬低头,看到红叶正在做的事,他的心脏收缩,紧紧将兰儿抱住,减轻她脚上的压力。 「我……我没有。妳哪只眼睛看到我放的?」亚仙面对绿萼气势汹汹地质问,只能心虚地抵赖。 没想到一向柔顺的绿萼也会发这么大的脾气,红叶愣住了,倒是方清扬怀里的兰儿笑了。她虚弱地说:「绿萼,别理她了,先帮我把板子摘掉……」 可是,谁也没有勇气将那块彷佛钉在她脚心的板子摘下来。 「陈亚仙,妳过来!这是妳干的好事,妳来取板子!」试了几下都无法摘下板子的红叶哭喊着。 「不、不……我……老夫人找我,我得走了。」亚仙仓皇而逃。身为医者的她深知那枚生锈的铁钉必定将兰儿推进可怕的感染、疼痛,甚至死亡的深渊。 她心里既有恶意伤人的罪恶感,又有报复后产生的兴奋感。 跑回雅客居的路上,她惶恐地为自己寻找借口:老天爷,饶恕我吧,菩萨,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都怪兰儿自己,是她自找的,是她自找的!我并没有要她跳到那个板子上,不是我将铁钉钉进她脚心的…… 「妳们来扶着她,让我来……」院子里,方清扬颤声对绿萼、红叶说。 「不用了。」兰儿此刻并不感觉到痛,只是那块木条吊在她脚上,令她觉得怪怪的。于是她抱怨道:「这个真的不好玩,还是我自己来吧。」 说着她不等他们动作,已经用另一只脚跺住木条,用力一抽脚。脚与木条是分开了,但是鲜血随即喷涌而出…… 「兰儿!」看着她被血染红的脚底,方清扬心紧紧纠在一块,他觉得自己的大脑从没像现在这样迟钝过,腿从没像现在这样软过,心从没像现在这样痛过!他祈祷老天给他力量去战胜这种令人软弱的恐惧和担忧! 「快去找大夫!」他心急如焚地扭头命令此时才出现的柱子兄弟。 「不可以是那个女人!是她害了小姐!」绿萼近乎歇斯底里地叫道。 柱子兄弟立刻对方清扬说:「庄主放心,我们会找来最好的大夫!」 「要快,我的金创药无法防治高热和昏迷……」方清扬脸色铁青地看着他最信任的随从。 「是!」柱子兄弟策马而去。 方清扬立即抱起兰儿跑回日新院。 兰儿看看两个泪流满面,正在脱掉她袜子为她擦脚的丫鬟,再看看眉头紧锁的方清扬,安慰他们道:「不要大惊小怪的,只是一个钉子,我以前受过很多次伤,不是都好好的吗?我是九命猫,死不了的……」 她的话被方清扬话打断。「妳当然不会死。」 其实现在她的脚已经开始痛了,可是她不想让他们太担心。于是她没说,只是翻个身提醒丫鬟:「绿萼红叶,要记得去看红眼睛……」 方清扬小心地将金创药涂抹在她的脚心,说:「我去找妳就是为这事,红眼睛没有生病。」 「没病?」兰儿忍着痛问,绿萼红叶同样惊讶地看着方清扬。 「是的。妳先安心养伤,等妳好了妳就会看到牠又活蹦乱跳的了。」方清扬笑着说。这是从知道兰儿踩到铁钉后,他露出的第一个笑容。 兰儿高兴地说:「那太好了。现在你们都去休息吧,我没事,我想睡觉了。」 一如既往,此言才落,她已经睡着了。 看着她仍带着稚气的面容,方清扬对绿萼红叶说:「妳们去休息吧,我想在这里陪她。」 「可是,我得替小姐换衣服……」绿叶小声地说。 方清扬看看她身上厚厚的衣服,确实不舒服。便站起身说:「好吧,我一会儿再来,妳们尽量不要动到她的脚。」 等方清扬在书房心绪不宁地做完事再回到兰儿房间时,她已经被换上了轻薄的白色内衣,安静地沉睡着。 绿萼看到他进来便安静地出去了。 他坐在床沿,注视着床上的兰儿,心中焦虑不安,波澜起伏。他不能想象如果有一天他的生活中没有了她,那样的日子要怎么过? 「为什么要害她?」想到绿萼对亚仙的指控,他的心里充满愤怒,但也无法确定是否属实。亚仙在大龙山庄居住多年,从来没有逾矩的行为,一向温柔礼貌地待人,可是自兰儿来后她确实变了很多。难道是嫉妒? 想起在娘娘庙内她对兰儿所说的话,清扬心中似有所悟。「不行,得趁早断了她的念头,免得日后麻烦。」他暗自下决定。 当夜,方清扬无法成眠,便在大厅里守候。 「庄主!庄主!」 绿萼和红叶惊恐的喊声才起,他已经奔进了兰儿的房间。 兰儿发着高烧,呓语连连。她的伤脚至膝盖肿得像藕节似的,皮肤红亮炽热。 「痛,好痛,大姊救我……」兰儿眼睛半睁,双颊赤红地低声喊着。 「小姐一定痛死了……她从来都不会喊痛的。」红叶用草药水擦拭着她的红肿的腿,流着泪对方清扬说。「救救小姐,庄主,想办法救救小姐!」 「庄主,小姐刚才一直在喊你。」绿萼用冷水毛巾为兰儿擦汗,一边对她说:「小姐,妳看,庄主来了,清扬来了……」 意识模糊的兰儿瞪着无神的眼睛抓住她的手,急切地说:「清扬……清扬,救我……痛!找大姊,大姊生气了,清扬、生气了,我不、不再顽皮,不闯祸……」 方清扬无法忍受地将她从绿萼身边抱过来,用冰凉的双手托着她的脸,在她耳边说:「兰儿,醒来。我会救妳,没有人生气……妳是个好女孩!」 听到方清扬的声音,兰儿竭力直起身睁开眼睛,抓住他的胳膊,然而仅仅眨眼间,她仿佛已经筋疲力尽。她松开了手,皱着眉头闭上双眼,呻吟声不断从她唇齿间滑出。 感觉到她的痛,方清扬的心脏仿佛要裂开似地,他将她轻轻放回床上,可她却紧紧抓着他的手。他只好回头对绿萼说:「妳去我房间将我桌上的药膏拿来!」 绿萼连忙匆匆离去。 天哪,大夫在哪里啊?!「红叶,去门口看着,柱子他们怎么还没回来?」方清扬焦虑地说。 在方清扬让绿萼撕去兰儿的裤腿,为她抹上清凉消肿的药膏,并不断地对她讲话后,兰儿渐渐睡着了。 这时,红叶带着柱子兄弟和大夫进来了,管家也跟随在他们身后。 「抱歉,因为雪夜路难行,来晚了。」大夫是个五十多岁,稳重谦和的男人。一进来就对方清扬解释晚到的原因,看得出他对方清扬很是尊重。 「快看看她!」方清扬一见大夫,立即从床边站起身,可是即使睡着,兰儿仍然没有放开紧抓着他的手。他一动,她抓得更紧了,还伴随着一声呜咽。 方清扬赶紧握着她的手,轻声安抚她。 那位老郎中一看,也不多说,立刻为兰儿验伤、把脉。大家都静静地看着他,生怕一点动作影响了他的诊疗。 半晌后,他眉头轻蹙道:「表小姐虽说伤得不轻,但小女亚仙就在府上,庄主为何舍近求远呢?」 一听他的话,绿萼霍然挺身,不顾礼节地问:「陈亚仙是你的女儿?」 老郎中微愣,但即刻点头:「正是。」 「那么你走,不要你医治小姐!」绿萼突然将郎中推开,愤怒地指责柱子兄弟说:「害小姐如此痛苦的就是他的女儿,你们竟然将凶手的爹请来救小姐?」 老郎中大惊,连忙说:「姑娘万万不可轻出此言,小女虽个性执拗,但生性胆小,怎么可能伤害他人?何况还是表小姐呢?!」 「是啊,绿萼姑娘,庄主在此,妳不可多嘴。」大柱也对她的莽撞不赞同。 可是绿萼不管,她看了眼站立床头,紧握着兰儿一只手的方清扬,眼泪婆娑地说:「无论是谁,想害小姐的都不是好人,除非我死,否则谁都不可以碰小姐!」 「没错,除非我们死,否则谁都不可以!」红叶也站在床边紧护着兰儿。 她们果决的神情倒将几个男人镇住了。 方清扬看着这两个似乎比躺在床上的兰儿还要憔悴的女孩,感动地说:「妳们俩放心,谁要想伤害兰儿的话,我第一个不会放过他!妳们可以在旁边看着,让先生给兰儿治疗吧,不然兰儿受的罪就更多了。」 他的声音和真诚说服了两个丫鬟,她们默默让开,但两双眼睛一瞬也不瞬地盯在老郎中身上,连他要用什么药,她俩也要看一看。 弄得大夫更加谨小慎微,生怕出了一丁点错。 等替兰儿清理完伤口、包上药后,老郎中又坐在桌前开了药房。搁下笔墨后,他抬头看着绿萼严肃地问道:「姑娘既然对小女颇有微词,可否对老夫据实以告?难道小女真是造成表小姐今日不幸的元凶?」 「当然是她!」 绿萼理直气壮地回答着,将药房内发生的事说了一遍,红叶也不时补充。 就连方清扬也是这会才明白,为何绿萼从一开始就指控陈亚仙的原因。 「那以后怎么办呢?老夫在镇上走不开,这药每日都得小女配熬……」 「不用她!」红叶截断老郎中的话。「你只要开方子,我自会去取药来熬。」 绿萼紧随她点头道:「正是,这事我们以前也做过不少,毋须他人插手。」 老郎中看看她们,点头道:「好吧,妳们仔细听好了——」 他将手中药方一一递给她们,说:「这个从今夜起连服七日,七日后烧如不退则必须停用,马上来找我!如果七日内烧退了,就服这个,同样服七日,七日后伤口愈合,再就是这个,可服十日,帮助恢复元气……」 红叶接过纸来,抓起桌上的笔墨分别在上面作了注明。 随后方清扬要二柱陪红叶去药房取药材,连夜熬药。 此时,老郎中才对方清扬说:「庄主,今夜可否容老夫在此留宿一夜,老夫想天明后与小女见上一面?」 「当然可以,今夜已晚,老先生自该留宿此间。」方清扬说着,对跟在大柱身后的管家说:「替先生安排夜点和住所。」 管家对他行礼道:「庄主放心,均已备妥。先生请随小人来。」 看着管家会同老郎中走后,绿萼去客厅查看火炉,大柱也跟去帮忙了。 方清扬坐在依然睡得不安宁的兰儿身边,轻轻抚摸着她柔嫩的面庞,充满怜惜地道:「兰儿,妳身世可怜,但也很幸运,有这么多人爱着妳!」 仿佛有感应般,当他的手掌落在她脸上时,兰儿立刻转头迎向他,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带着痛苦,但依然美丽的笑靥。 难怪那么多人爱她,她确实是个可爱的女孩。短短几个月,他已经熟悉了她的每一个表情。就算闭上眼睛,他脑子里也能清晰地勾划出她美丽的身影。她艳丽诱人的红唇似六月初熟的樱桃,她乌黑闪亮的长发如同刚织就的丝缎;她有丰富而生动的肢体语言,做错事时,她会不由自地吐出俏丽的舌头;她说话很快,走路也很快,柔软的身躯彷佛随时会化作轻烟飞去…… 不,他不能让她飞去,他要牢牢地抓住她![ 奇 书 网 ·电子书下载乐园—Www. q i s h u 9 9 .Com] 第八章    第二天,当疲惫已极的绿萼和红叶被方清扬赶回房间睡觉后,老郎中带着哭得鼻头通红的陈亚仙在管家的陪同下进来了。 一进门,老郎中就拉着女儿跪在方清扬的身前,惭愧地说:「庄主,老夫已经查问过小女,绿萼姑娘所说属实……如今,小女在此,任凭庄主处置吧。」 「庄主,是我不小心将木条扔在地上的,但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表小姐会踩到……」陈亚仙哀哀地哭泣道。 「请原谅我这次吧,我以后会小心。」 一听果真是她所为,方清扬心头火大,可是看到她满脸悔意,再看看连夜赶来为兰儿治疗的老郎中年纪大了还下跪求情,心中的火气便无法发作了。 他冷漠地说:「既然已知道错,我就再给妳一次机会,以后如若再犯,将两罪并罚,妳自己掂量吧!」 「是,是……谢谢庄主宽宏大量!」 陈氏父女连连磕头,方清扬要管家将他们送了出去。 在大家的精心照顾下,兰儿渐渐康复,然而当她真正清醒时,发现自己不仅错过了年卅夜,还错过了正月十五的花灯,为此她非常遗憾。 「我长这么大头一次没在家过年,可是却错过了大年夜,也没有点灯,好可惜哦!」她哀叹着让方清扬替她腿上裹上一张皮毛。 方清扬安慰她:「今年不行还有明年嘛。」 「可是明年我还会在这里吗?」她依然噘着嘴。 「当然会在!」方清扬毫不迟疑地说。「妳以后每年都会在这里。」 看着他笃定的神态,兰儿不笑了。「你不想帮我找我姊姊了吗?」 「找,当然要找,可是找到了妳还是会在这里。」 兰儿奇怪地看着他。 「找到姊姊,我自会随姊姊去,怎么会在这里?」 方清扬不说破,只是微笑着将她抱起,说:「到时妳自然明白。」 兰儿不明白,但也没有去问,因为她现在有更关心的事要问。 「我穿了这么多,你抱得动吗?」 「妳?再穿多点也没问题。」 「你真要抱我去后院看红眼睛?」 「当然。」方清扬对收拾房间的绿萼说:「妳也来吧。」 冬天的脚步已渐渐离去,明亮的阳光柔柔地照在院里,但气温还是很低。 久未出门的兰儿被风一吹,本能地往方清扬怀里缩。 「小姐,妳来了?」正在兔笼前喂食的红叶,看到小姐十分开心。 「我好久没有见牠了。」兰儿欣喜地想下地,但被方清扬阻止。 「不要急,我会让妳看的。」他说着坐在木栅上,将兰儿放在自己腿上,不让她的脚落地。红叶忙走过来将盖在笼子上头的毡子掀开一角。 「红眼睛——啊,怎么有这么多小兔子?」当看到四、五只刚睁眼不久的小兔子时,兰儿欣喜异常地欢呼着。 「哪里来的?红眼睛长胖了!红眼睛过来!过来呀!牠是不是还在生病?为什么见到我只动耳朵,就是不过来呢?」 兰儿一会儿喜一会儿忧地说着。看到这只她从家乡一路抱到这里来的兔子对她如此冷漠,她心里好难过。 「小姐,妳别急,牠没有病。」最了解她的绿萼赶紧安慰她。 见她毫不给人机会地又说又叫又埋怨,方清扬笑道:「牠不是生病,只是刚刚生了小宝宝,当然会很累。」 「什么?牠……那些小兔子……怎么会?」兰儿的眼睛顿时瞪得比铜铃还大,好像被咬了舌头似地艰难地说:「可牠是……是公、公兔,也会生、生宝宝啊?」 她呆呆的神态将大家都惹笑了。 「老天,兰儿,妳养的宠物,居然是公是母都不知道吗?」方清扬笑着问她。 绿萼笑着提醒她道:「小姐,还记得吗?当初妳捉到红眼睛时,还问过两个农夫,他们说兔子太小也不敢确定,是小姐自己断定红眼睛是公的。」 「没错,没错。」兰儿想起往事也笑了。「那时红眼睛跑得快,很难捉,为了抓住牠我还摔到洞里去……」 她拍拍方清扬的胸膛,说:「你也别笑话我,兔子本来就很难辨雌雄嘛。何况红眼睛又机灵又能跑,哪里像母的?」 方清扬拍拍她的头,打趣道:「可怜的红眼睛,落在我们兰儿小姐手中要不机灵善跑的话,恐怕早就被玩死了。」 闻言绿萼红叶笑了,兰儿可笑不出来,她捏紧拳头对方清扬挥挥,威胁道:「那你要小心别落在我手中,不然我同样要把你玩死!」 方清扬将她的拳头握在掌心,笑意不减地说:「妳若再这样三天惹一事、两天闯一祸的话,我想不用多久,我准会被妳玩死。」 这番话倒让兰儿无话可说了。想想自己从认识他以来,确实将他折腾得够呛,这次脚受伤,更是害他和绿萼红叶都瘦了一大圈。 「唉!」她叹口气,内疚地说:「我知道你们都对我好,可是就像大姊说的,我天生就是个惹祸精,跟我在一起的人注定要受苦。」 方清扬浅笑着说:「妳天生的顽皮如果没有人照顾会怎么样呢?」 兰儿皱眉道:「我也不知道。」 她的率真再次挑动了方清扬的感情。这个单纯的女孩,她的勇敢、善良总是和鲁莽、狂热联系在一起。如果没有人在身边照顾她、保护她,她的未来会怎样呢?他不敢去想。 他轻声对她说:「放心吧,我不怕受苦,我会照顾妳!」 冬去春来,万苗吐绿。兰儿的脚终于恢复自如了! 对她来说,能自由地行走真是最快意的事,于是彷佛要将困守病榻而失去的时光补回来似的,她每天都往外面跑。 清明节那天,到根子的坟头祭拜过后,兰儿要绿萼红叶先去做事,自己则独自到花园去,想向园丁要点花枝插栽到根子的坟前。 园丁明白她的意思后,在花园内为她剪枝,兰儿则坐在一丛矮花木旁等候。 花园里很安静,兰儿的思绪因追悼根子而十分消沉,她怀念往日的生活,怀念死去的和离散的家人。 突然一阵脚步声伴随着说话声传来,兰儿不用分辨也知道那是老夫人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对那个专横又刻薄的老女人,兰儿始终不喜欢她,老夫人的凶狠和乖戾是她长这么大来首次见识到的,令她有时也不得不感到害怕。 眼看逃跑是不可能的,而且她李兰儿也绝对不愿做逃兵!于是她本能地将身子缩小并尽可能地藏到花木后面去。 然而透过枝叶缝隙,她还是看到老夫人往这边走来,而陪伴在她身边的正是方清扬。 看到方清扬,兰儿倒是安了心。只要有他在,老夫人就算看到了她也不会太为难她。 「清扬,这事我刚才在你爹的坟前已经说过,你也听到了。就这么办吧。」老夫人的口气里依然是一贯的不可一世。 「再说吧……」方清扬的语气也一如既往般地顺从,可是这会儿就是他的顺从也未获得老夫人的认可。 「不要再考虑了。」老夫人挺起背腰。「身为你的二娘,我深为你的成就感到自豪,也为耽误了你这么多年而愧疚。现在,我不会再耽误你的前程,你尽管听我的安排没有错。 那个小姑娘虽然可爱,但行事实在太鲁莽,不适合作庄主夫人!但是亚仙就很稳重,又有大家规范,是你百中选一的好妻子!」 「亚仙?!妻子?!」兰儿傻了,她没有听到方清扬的答复,也没有看到方清扬锐 利的目光往她这里溜了一圈后,引着他的继母往花园外走去。 此刻她原本低落的心情更是郁闷到了极点。她垂头丧气地想:小姑娘?这个小姑娘是谁?原来是老夫人要他娶陈亚仙?难怪之前在娘娘庙里,陈亚仙那么肯定地对她宣称自己是未来的庄主夫人? 她还以为自己可以阻止他娶妻呢,其实只要老夫人的一句话,清扬怎能不听? 何况红叶说过,陈亚仙是这里最有名的美女。而且,兰儿这才想起,从她来到这里后所看到的,方清扬对陈亚仙同样很温柔。 想起在娘娘庙时自己的表现,真像个白痴! 唉,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一想到清扬要娶别的女人心里就好痛? 兰儿沮丧而悲惨地想着,无精打采地看着这满园的春色。 嫩绿的花叶在清风中摇曳,摇头晃脑地彷佛在嘲笑她的无知。想到方清扬要与陈亚仙成亲,以后这个花园里会有他们的孩子玩耍…… 不!我不想看到那个! 在他们成亲前,自己无论如何要离开,她可不想称呼那女人「表嫂」! 就在她黯然神伤地为今后打算时,园丁抱着满怀的花枝来了。 她接过花枝,谢了园丁后,往后山根子的坟走去。 兰儿心中自此有了一道撇不开的阴影,然而她努力漠视它的存在,将自己的失落藏匿在欢笑的背后。 这天,她与绿萼、红叶走到大堤边的桃林,观看堤上的人们筑坝修堤。 看见远远走来一个男人,兰儿低声说:「喂,大柱来了,别让他看见我们,否则告诉了清扬,他又得管我。」 绿萼、红叶同时抬头往堤上看。 「是二柱。」红叶说。「他不会过来的。」 果真,那个男人并没有看见她们,转身下了堤,消失在满眼桃红的树林里。 兰儿松了口气,四处眺望着说:「这几个月可把我憋死了,该好好玩玩去。」 「小姐不可以乱跑,庄主会生气的。」绿萼权威地说。 「呿!」兰儿嗤鼻道:「妳们还不知道吗?我要是不跑跑,一定会生病的……喂,小心,二柱又转来了,这次是往这里来了哟。」 绿萼、红叶再抬头往堤上看。 这次是绿萼说:「是大柱,他一定是有事找妳。」 看着她自信的神态,再想想红叶先前的神色,兰儿一愣。还没来得及细思,那男人已经走到她们面前,将手中的草帽递给兰儿。「兰儿小姐,此时的太阳很辣,庄主让我把这个给妳。」 「喂,你是大柱还是二柱?」兰儿接过草帽,在他转身时突然唤住他。 他看了眼绿萼,说:「我是大柱。小姐有事吗?」 「没,没事,你去吧。」兰儿说着让他走了。 等大柱的身影消失在堤上后,她转向两个丫鬟,凑在她们脸前看了又看,然后翘起一根食指对着她们晃动着说:「咦,有点不对喔!」 「有什么不对?」兰儿的神态把两个丫鬟吓了一跳。 「当然不对啰!」兰儿板着脸说:「这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啊?」两个丫鬟见她面无笑容,小嘴微翘,顿时手足无措。「什么事?」 「什么事?」兰儿将手中的草帽往头顶一扣,双手插在腰间,美目微瞇地说:「柱子兄弟是双胞胎,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像,甚至连说话声音、走路方式都一模一样,我这么聪明的人到现在都还常常搞混他们俩,妳们为何分得如此清楚?」 她的声音才落,眼前的两张脸霎时比身边的桃花还红。 见状,兰儿慧黠地笑了,用指头点着两个丫鬟的鼻子道:「哈哈,鬼丫头,居然连我都敢瞒着?」 绿萼、红叶被戳穿了心事,当即面红耳赤地辩白:「我们哪敢瞒着小姐?」 遇到捉弄人的事,兰儿如何能放过?只见她双手往身后一背,板着脸孔,瓮声瓮气地说:「若想许配人,先得过本小姐这关,还不快快从实招来?」 知道小姐是在跟自己开玩笑,可还是抵不过她的紧逼,两个丫头只好承认道:「是,都是他们啦……」 看着她们涨得通红的面孔,兰儿大笑起来。「行,我去跟清扬说个媒吧。」 「妳要给谁说媒?」正嘻笑间,坡下响起方清扬的声音。 兰儿回头,看见他正大步向自己走来,心里顿时充满了欢乐。 他脸上带着微笑,那双明亮而黝黑的眼睛充满自信和快活的表情,仿佛他的人生没有烦恼似的。 「干嘛不说话?妳要替谁说媒?」就在她分神间,"奇"书"网-Q'i's'u'u'.'C'o'm"方清扬已经走到了她身边。 「哦,就是你的随从和我的丫鬟嘛。」兰儿回过神答道。 「是吗?」方清扬眉头一挑,有趣地看着两个藏身在兰儿身后的丫鬟。 「我若再不出面,恐怕哪天她们跟人跑了我都不知道呢!」兰儿笑着看看柱子兄弟,那两个质朴壮实的汉子因兴奋和羞涩红了脸。 「小姐,妳又拿奴婢们开玩笑。」红叶又羞又喜地说。 「不,不开玩笑,是时候了。」想到方清扬很快会娶陈亚仙,而绿萼、红叶嫁给柱子兄弟后自然得留在这里,她势必得独自离开这里,她的心里一阵难受,但兰儿还是正色道:「妳和绿萼都年长于我,本该称呼妳们一声姊姊的。多年来妳们精心照顾我,我理该替妳们做点安排。」 绿萼、红叶感动地说:「小姐,妳对我们已经很好了……」 「好事,这真是好事!」方清扬立刻赞同道。「等春耕播种忙完后,我先去趟越州,回来后咱们择日把这事办了吧。」 听他说起越州,兰儿一喜,忙对他说:「你要去替我寻姊姊?」 方清扬点点头,将她头上的草帽戴好。「战事已平息,朝廷正在与金议和,我想可以去看看了。」 「清扬,谢谢你!」兰儿高兴地拉住他的手。随即又担心地说:「可是路上还是不平静,你得特别小心,多带几个人去。」 方清扬知道根子的遭遇在她心里留下了不小的阴影,便安慰她道:「放心吧,我会带柱子兄弟俩同去,他们可是一个顶十个呢。」 「那就好。」听他这么说,兰儿略感放心。 可是就在方清扬临出发前往越州时,兰儿发生了一件事,使得他改变了主意,没有带柱子兄弟去。 春耕播种结束后,欢乐的人们举行了个传统的迎神会。当地的迎神会是个十分喜气而又热闹非凡的活动。活动当天,家家户户贴神像挂红灯,当地有名望的地主富绅与官吏名流们都会相互拜访。作为当地首富的大龙山庄更是迎神的主场,因此这天一早方清扬就叮嘱兰儿要好好玩,不可闯祸,还让绿萼红叶照看好她。 整个上午兰儿玩得果真高兴,她从没见过这么盛大的迎神活动。方家的长明坊内布置了迎神台,庄园大院内搭了戏台,各地的迎神舞队轮番上去表演了一番,好 不热闹。那些威仪动听的箫鼓,辟邪的狮子舞和吞刀吐火、彩童上索等表演令她大开眼界…… 快到中午时,队伍渐渐转往他处,老夫人的丫鬟来唤绿萼红叶帮忙收拾场子,于是意犹未尽的兰儿只能独自一人在长明坊内闲逛,心里依然为迎神会上看到的一切激动着,觉得这实在是一次奇妙无比的经历。难道这么敲锣打鼓、吹笛鸣鞭地迎接一番后,神仙真的会来眷顾芸芸众生吗?那么神仙应该是什么样子呢? 「咯叽——」不小心,她的身子靠在了活动的雕花木门上,门开了。 兰儿走进去,看到是一间不大,但很洁净素雅的佛堂。 正中的佛龛上端坐着面目慈悲的观音菩萨,她纤纤玉手单举,比出个兰花指,另一手轻托拂尘,面带微笑如春风扑面,让人看了浑身舒坦。 「哦,这个观音娘娘真美!」兰儿赞叹着,走到神像前,用手轻轻抚摸着观音洁白的手指,低声说:「娘娘,大家在迎接妳,妳现身吧?」 观音依旧淡笑无语。 兰儿突然福至心灵,整整衣服,退后数步,跪在观音身前的蒲垫上,虔诚地对神像磕头,心里默默念诵着:「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请您现身显灵,帮助兰儿找到失散的姊姊,兰儿从此定每日香火不断……」 「先收拾这里。」突然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老夫人的声音,兰儿一惊,老夫人来了,可不要让她看见我,否则又得生出事端。 心念电转间,她四处寻找藏身之处。想起那日在大龙山「娘娘庙」曾睡在神像上,她急忙走到佛像身前,摸索着想爬上佛像躲藏。 不料忽听「啪咑」一声,菩萨左手的拂尘突然断裂,露出一个凹下去的深槽,好奇心促使她不顾一切的往那里看,顿时傻了眼。 那里头整齐地放置了许多白银和珠宝玉器,还有一堆堆黄澄澄的黄金。 吓,看不出来,这里竟是个价值连城的宝库! 「妳在做什么?」门突然被推开,老夫人手持铜烟袋威严地站在门边。 但当她看见开启的莲花座及呆立于莲座前的兰儿时,立刻神色大惊,急忙对门外的丫鬟说:「站到廊下,守在这里不许人靠近!」然后将门关上。 趁这机会,兰儿竭力想把莲座复原,可是她失败了。 她本能地转身挡住莲座,不让气势骇人的老夫人靠近。 「滚开!」老夫人面目凶狠地说。 「不行,这是方家的财物,别人不该动!」兰儿决心不退让。 「呸!妳知道什么?」老夫人啐了一口。「这是我在方家辛辛苦苦二十年积攒的宝物,二十年来没人知道的秘密竟被妳这个臭丫头寻到,妳真是我的克星!」 说着,她毫不客气地一把将兰儿推开,其势之猛令兰儿踉跄了一下。 只见老夫人十分熟练地将兰座还原,又撩起衣袖轻轻擦拭一番,像对待自己的孩子般细心。 「妳的?妳私藏方家的财物不是跟贼一样吗?难道……」 「啪!」一个耳光结结实实地落在兰儿脸上,直打得她耳朵嗡嗡作响。 「妳要敢对清扬或任何人讲一个字,我定叫妳生死两难!」老夫人阴险地威胁着,把她逼到佛像后。 「妳要干嘛?」兰儿忍着脸上的火辣痛麻问道。 「进去!这里是思过室,妳进去好好思过!」老夫人厉声命令。 「不要!我不……」兰儿挣脱她的控制,转身往后跑,却被一个金属重物砸在后脑勺上,顿时失去了知觉。 当她悠悠醒转时,只见眼前一片漆黑,想张口,却发现嘴被堵住了,而且手脚也被捆得死死的。 「臭巫婆!人都被打昏了,还敢将我捆成粽子似的,就算到了阴曹地府也还有点鬼火吧,可是在这菩萨庙里居然连一米亮光都不给!真是够缺德的!」 愤怒的兰儿在心里开骂,但还是难消心头之气。 她靠着墙站起来,双脚跳着摸索着门,可是还没跳出十步,就摔倒了。 不行,这样是没用的,白白自找苦吃,还是老老实实躺着等救星吧。 她相信清扬一旦发现她失踪了一定会来找她的,就算将整个山庄翻遍,他也会找到自己的。现在自己只能耐心等待了。 然而对她来说,她最缺少的就是耐性。可是被关在这里口不能喊,四肢难动,她又能怎样? 于是她生着闷气,昏昏沉沉地睡着了。也不知道被关了多久,兰儿只知道睡了又醒,醒了又睡,直到她已经没了睡意,依然没有人来救她。 也许清扬还在跟人应酬,绿萼、红叶一定想不到她正被关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口干舌燥的兰儿艰难的转动舌头,她觉得自己的体力正在流失,她有气无力地在心里鼓励自己,她希望自己再睡着,那样时间会容易过一些。 可是……肚子好饿!她从早上等着看迎神开始,就没有喝过一滴水。 就在她既绝望又期待地想着天下什么东西最好吃时,门忽然开了,令人欣喜的光明顷刻间将黑暗驱散。 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时,兰儿欣喜异常。哦,她就知道他会来救她! 「兰儿……」方清扬快步走过来,将灯放在地上,扶起了她。 「你带好吃的东西来了吗?」当嘴巴恢复自由时,兰儿开口就问。却因嗓子发干,嘴巴疼痛而呻吟起来。「喔,我的嘴……」 方清扬用手轻揉她的嘴唇和仍有红痕的面颊,再将她手脚上的束缚解除。四处摸摸她的头和肩臂,阴郁地问:「妳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只是好饿……啊,好痛!」兰儿说着,却在方清扬的手碰到她的后脑勺时痛呼起来。 「怎么了?」方清扬立即转过她的头,拨开她的头发,看到一个大肿块时,惊讶地问:「哪儿来的伤?」 「一定是被老夫人用铜烟袋打的,我昏过去了才被她关进来的。」兰儿说着探手摸摸后脑痛处,又立即缩回手。 「该死的!」方清扬低声咒骂了一声,问她:「很痛吧?」 「一点点。」看到他忿忿不平的样子,兰儿轻描淡写地说,不想让他太担心。 方清扬扶着她站起来,说:「是我不对,我早该将这事解决好。」 「什么事?可是……我现在好饿。」兰儿感觉到他身上充斥的愤怒,知道他关心她,她很开心,可是对她来说此刻吃似乎更重要。 方清扬神情依然紧绷,但语气充满了宠爱。「等下让妳吃个够,现在妳先随我去个地方。」 随他出门后,看到繁星似锦,璀灿美丽的天空,兰儿才知道自己已被关了大半天。 当他们靠近「雅客居」大门时,兰儿拉着方清扬的手本能地一缩,此刻她可不想见到老夫人。 「别怕,有我在。」方清扬握紧她的手鼓励她。 兰儿一挺胸,壮着胆说:「谁怕了?我才不怕呢。」 方清扬低头对她笑笑,但当他抬起头时,笑容已经消失。「等会妳不要说话,听我说就行。好不好?」 他的要求很奇怪,而且目光坚决,于是兰儿点头答应道:「好,我不说话。」 第九章 大厅里灯火通明,老夫人正与亚仙和另外两个丫鬟在玩正流行的纸牌游戏。看到方清扬牵着兰儿进来时,她们个个脸色都变了。 「清扬,怎么这么晚了还来?」老夫人强打精神问。 方清扬让兰儿坐在铺了软垫的竹椅上,对其他人说:「妳们都出去!」 他的口气极为冷淡,亚仙和丫鬟等人赶紧离开了大厅。 老夫人看看兰儿,以不可一世的口气对方清扬说:「你今天连请安都免了,看来是想找我算帐的。那好,她们都走了,你想清算什么?」 她的口气令兰儿顿生愤怒,但看看方清扬,似乎老夫人的这番话已在他预料之 中,他并不吃惊。 「我不想跟您清算什么。不过二娘今天对兰儿的所作所为实在过分了!我不得不跑这一趟。」他一开口就直说主题,而且不给老夫人插话的机会。 「二娘对方家怎样,大家心知肚明;方家待二娘如何,也世人皆知。我今天依然尊称您二娘,但如果二娘将我的迁就与退让当作软弱可欺的话,那么您就错了!我以前已经说过多次,今天再说一次也无妨。兰儿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人,无论谁伤害了她就等于伤害了我,我绝不善罢罢休!所以请二娘记住,从今往后不得做对兰儿不利的事,即使言辞间也不行!」 老夫人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自从她嫁进方家,何曾见过方清扬如此大声地对她说过话?更何况还是为了一个黄毛丫头! 「你是在威胁我吗?」张口结舌地瞪着他半晌后,她猛地将烟袋砸在桌子上,以示权威。 「您认为是,那就是。」方清扬也不否认,并指着那只在烛光下闪动着淡红金光的烟袋说:「当初我送给您这只烟袋时,绝对没有想过让它成为武器或凶器。如果今后这烟袋在兰儿身上再留下一点痕迹的话,我会立刻毁了它!」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似乎每一个字都是从他的齿缝间挤出来的。 见老夫人怔忡无语,他转身拉起被他的凌厉气势镇住的兰儿,往门口走去。 出门前他突然回身,声调平和地说:「二娘设在莲座下的银库,我早在十四年前就知道了,我理解您的苦衷,不会为此责难您,您不用害怕我会夺走它们,方家的产业够大了,您想取多少都可以,所以不要再为此事为难自己或别人。」 此番话一出,椅子上的老夫人顿时脸色灰败,成了泥塑木雕。 「哇,没想到你这么厉害,我还没有告诉你银库的事,你都已经知道了。」 才走出雅客居,兰儿就钦佩地赞赏起方清扬,并喜孜孜地说:「哈,老夫人今夜有得受了,她打我时多神气,看她以后还敢不敢欺负我?」 看着又神气起来的兰儿,方清扬低声教训道:「妳也别太得意了。今天妳也有错,我告诉过妳不要顶撞老夫人,不要到处乱跑,可是妳不听,看嘛,最后吃亏受苦的人是谁?」 「哼,你怎可怪我?我根本就没有顶撞她,也没有乱跑……」 「好啦,好啦,我没有怪妳,只是提醒妳遇事要冷静,要以保护自己的安全为第一要务,不能蛮干。」方清扬的劝导阻止了兰儿委屈地大叫。 「这里是哪里?」当他们进了一间陌生楼阁时,兰儿忘记了被责备的事。 「嘘,不要吵,这里是大厨房,我们得『偷』点东西。」方清扬悄声说。 他忽然改变的神色令兰儿骨子里好冒险的因子发酵了,她立即精神抖擞地在他耳边问:「啊,偷东西啊,让我来吧,我很厉害的。」 「不要,妳会吵到别人。」方清扬不理她,拉着她大步走了进去。 方清扬将她拉到门边的水盆前,说:「先洗手。」 兰儿马上仰着脸兴奋地问:「我们要偷什么?快点动手,不然有人要来了。」 方清扬在她鼻子上亲昵地拧了一下。「为啥好好的小姐不做,偏想做贼?」 「从没做过,好玩嘛!」兰儿边洗手边说:「快说要偷什么?」 「妳乖乖等着!」方清扬说着转身去了墙角的地窖,不一会儿拿出一只竹篮搁在桌上打开,说:「就是这个。」 兰儿走到桌边,一看篮子里只有一个罐子,几个碟子,不由泄气。「啊,这哪里是偷东西,分明是取东西嘛。一点都不好玩!」 「咦,妳不是一直吵着饿了吗?」 「对啊,对啊,我好饿,可是这个能吃吗?」她在篮子里翻找。 方清扬将她的手拿出,说:「妳等着,我给妳做好吃的。」 「你做?你会做饭吗?」兰儿很难相信地看着他。 方清扬咧嘴一笑。「妳等着看。」 说着他走到一个小火炉边,熟练地用烧火棍拨开了被炭渣覆盖的火种,塞了一把干柴进去,火苗立刻窜了起来,然后他对她眨眨眼,跑去水盆前洗手。 他的样子就像个调皮的大男孩,跟刚才训斥老夫人时的样子截然不同。兰儿痴迷地看着他灵活的身影,不由得想:他真是个深藏不露的男人,他年纪不大,个性随意如水,意志却强硬如铁,对亲人他可以很温柔,对敌人却很冷酷。 他做事完全不受他人左右,又极少与人争论。他管理着这么大的产业,却从来没听他对人大声喊叫,可是偌大的山庄却没有人不听他的指挥。很明显,他有一种威严令人不得不服从他,看了今夜老夫人的神态,她知道就算刁蛮刻薄的老夫人也惧他三分。 「喂,在想什么?闻到香味了吗?」 方清扬的声音终止了她的胡思乱想,果然闻到一种特殊的香味。 「哇,真的好香,你在做什么?」兰儿的肚子「咕咕」地叫得更响了。 她走到火炉边往锅里看。「哇,这是什么?看起来很好吃耶。」 「没见过吧?」方清扬看着她垂涎欲滴的样子笑着说。「这叫豆皮,是我们这里不管大人小孩都喜欢吃的东西,妳肯定也爱吃。」 「当然爱吃。」兰儿忙不迭地说,又看看罐子问。「这是面粉调的浆吗?」 「不,这不是面粉浆,是用绿豆跟大米混合磨成的。」方清扬说着,在已经摊好的豆皮里放上煮熟的糯米、肉丁、鲜菇等,然后往锅里加了一些油。 当一盘煎炒得油光闪亮,色黄味香的豆皮出锅时,兰儿伸手就往盘子里抓。 「烫,不可以!」方清扬将盘子托高,不让她抓到。急得兰儿直往他身上跳,幸好夜里气温仍然低,菜冷得快,很快他就将盘子放到桌上,让她慢慢享受。 哦,真是好吃!兰儿大口地吃着,满嘴都是皮薄色艳,松嫩爽口的食物。 今天从一早起床后她就惦着迎神活动,一整天几乎没吃什么东西,现在可是饿惨了。此刻她顾不上展现大姊一贯教导她的淑女仪态,只是将全副精力都放在那盘馅心鲜香、油而不腻的佳肴上,偶尔喝一口方清扬为她递上的茶。 「你刚才说我是你最重要的人,那是不是说你第一喜欢的人是我?」吃得心满意足时,兰儿突然想起了他对老夫人说的话,于是怀着雀跃的心情问。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方清扬俊逸的脸上满是笑容。 得到满意的回答,兰儿高兴极了,开心地说:「你也是我最喜欢的人!」随后嘴巴又被塞满了。 过了一会,方清扬开口了:「以后妳要试着和二娘好好相处。」 「啊?」还沉浸在喜悦中的兰儿被他突如其来的话愣住了。手停了,嘴巴也不动了。 「其实二娘也很可怜。」方清扬接过她手里的半截豆皮喂到她嘴里,再将她的嘴合拢,看着她慢慢地咀嚼,说道:「她原是仙客镇一个商人的独生女,不知为什么她从小就喜欢家父,发誓除了家父不嫁他人。直到家父从外乡娶回我娘,又有了孩子后,她还是不死心,守着她爹遗留给她的薄产过日子…… 二十年前我爹娘带着我的兄姊到汉阳访友,不幸天降暴雨引起长江决堤,屋塌楼陷,我娘和我兄姊死于灾难,而我爹爹也受了重伤。她听说此事后不顾世俗的反对和闲言杂语来到大龙山庄细心照顾家父,又将我接回。 家父在她的精心照顾下算是捡回了一条命,但是身体已经坏了,心也随我娘和我的兄姊们去了。我记得自那以后直到他过世,都没再开怀笑过……一年后,家父终于娶了她。那时她三十岁出头,性格刚强,办事果断利落,代为料理庄里的大小事情,撑起了方家的家业。对方家,她是有功的……」 「可是她敛财……」兰儿想起莲花座下看到的宝库。 方清扬忧郁地一笑。「那也是她自我保护的手段。想想看,一个女人,明知男人不爱她,偏要嫁进来,也许只有钱财能给她一点安慰。」 兰儿好奇地问:「你说十四年前就已经知道了宝库的事,你一直不说就是不想阻止她吗?」 方清扬点头道:「没错,那也是家父的意思。」 「你爹爹也知道?!」 「家父去世前才对我说破。」 「天哪,你们可真是一对善心父子,居然能容忍她!」对此,兰儿很难赞同。 方清扬却豁达地说:「她能拿多少呢?况且方家确实欠她很多……」 「老夫人真是遇到好人啦!」兰儿充满敬佩地看着方清扬,同时既赞叹又失望地想,由此不难明白,即使娶陈亚仙为妻不是他心甘情愿的,但为了让他的继母高兴,他还是会顺从的。因为他真的是个孝子! 想到他将娶陈亚仙,兰儿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也许是听多了并慢慢接受了,她如今对此事的反应已经不像当初在大龙山娘娘庙第一次听到时那么强烈。她努力撇开由此带来的伤感情绪,问道:「你爹娘兄姊遇难时,你在哪里?」 「随师傅外出了……」方清扬回答着突然又住了口,咧嘴笑道:「妳不要问这么多了,只要记得以后好好跟二娘相处就行了。」 兰儿知道他不想谈他个人的经历,于是抱怨地说:「真小气,告诉我你身上又不会少块肉!」 方清扬看着她气恼时愈显可爱的样子,解释道:「不是我不告诉妳,是真没什么好讲的。况且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我自己都忘记了。」 「算了,你也别说了,反正我也不想问了。」兰儿扫兴地将盘子里最后一块豆皮吃了,说:「只要以后你再做这个好吃的东西给我吃就行。」 「那有什么问题?我可以为妳做一辈子豆皮。」方清扬开心地看着她说。 「一辈子吗?」兰儿的眼睛熠熠闪光。那她还可以吃很久很久呢! 「当然是一辈子。」方清扬说着将她的手拉过来,用帕子擦干净。 看着他细心的动作,兰儿深有感触地说:「我要真是你的表妹该多好啊!」 「为什么要做我的表妹?」方清扬诧异地问。 「那样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住在大龙山庄,要你为我做一辈子豆皮啰。」 「不是表妹也可以啊。」方清扬的笑容足以融化她心头那抹淡淡的忧愁。 可是兰儿还是坚决地说:「不要了,等找到我姊姊,我会离开……」 「妳要到哪里去?」方清扬不等她说完就打断她的话,口气里颇多不快。 兰儿没有留意,只是一心沉浸在将与姊姊们重逢的景象中,兴奋地说:「我要跟姊姊们回家去,我跟管家说好的,等我十六岁后我们要开店卖大姊的画,卖二姊的绣品。我已经学会记帐和叫卖,他还答应要教我好多事情呢……还有,不知道我的小乌龟『山灵仙』还在不在?离开家时,我就找不到牠……」 因为兴奋,兰儿的一双美眸更加明亮,秀气的双眉充满活力地扬起,双颊白里透红,而她过快的语速令她气息急促,胸口随之起伏。 看着她眼里闪动着眩目的光彩,方清扬忽然觉得对她热情好动的性格是那么的无能为力。她就像一只展翅欲飞的雏鸟,不管前方有什么危险,总想往更高的地方飞。他不知道要如何才能跟上她跳跃的步伐,保护好她?如何才能让她的心不再游移,明白自己是她永远的依靠。 「……我还要拜个师傅学武功……」 「什么?!」她的这句话,令分神的方清扬神经一紧。 兰儿丝毫不察地说:「就是拜师学艺啊,像你一样会使飞刀,那样就没有人敢欺负我……」 「不行,妳有我的保护就够了。」方清扬不容她说下去,一把将她抱过去坐在他的身边,热切地说:「兰儿,妳不要再胡思乱想了,除了大龙山庄,妳哪里都不能去,妳得永远和我在一起!」 「永远和你在一起?」兰儿困惑地看着他,以为听错了他的话。 「是的,和我在一起!」因为情急中说出了心里话,而显得有点狼狈的方清扬看着她说。「难道和我在一起不好吗?」 「和你在一起当然好啊。」兰儿扳着手指头细数他的种种好处。 「你和气又温柔,仁慈又能干。我闯了祸你从来都不会骂我,还帮我捉动物;有人欺负我你会替我讨回公道,就算亚仙欺负我,你也会保护我;而且你还会做好 吃的东西给我吃,我受伤了你照顾我,说真的,跟你在一起时,我从来不需要担心什么,总是很快乐……」 说到这里,她突然似有所悟地抬头看他,疑惑地说:「是啊,你为何对我这么奸?当初跳进江里救我,是你的侠义之举。可是我假冒你的表妹投奔你,你本可以不理睬我,但你收留了我,后来又对我那么好,难道你对人人都这样好吗?」 方清扬不语,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彷佛她的困惑取悦了他似的。 「清扬,你为什么不说话?」感觉到他的异样,兰儿偎近他,将双手搭在他的肩头,直直看着他的眼睛。 他们四目相望,霎时,一道强烈的电流窜过他们之间,兰儿浑身一颤,急欲收回手,可是方清扬不让她退缩,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他炽热的眼神令她心跳失序,他郑重的神态令她呼吸急促。兰儿不知所措地将头抵在他「怦怦」震动的胸前低声说:「你……你为什么不说话?」 方清扬用面颊摩挲着她柔细的头发,答非所问地说:「兰儿,嫁给我!」 「啊?」他突如其来的话令兰儿大惊。她猛然抬头。「你开什么玩笑?」 「不,不是玩笑。嫁给我,让我永远照顾妳!」方清扬低声重复道。 他醇厚的声音似最甘醇的佳酿迷醉了兰儿的心,他温柔的摩挲如夏日凉风抚平了兰儿驿动的灵魂。望着那对深遂的眸子,兰儿看到了浓浓的深情,渴望让自己沉醉其中,永远不醒来。 当在他黝黑的瞳仁里看到自己的影子时,兰儿恍然大悟——原来她不喜欢他眼里有别的女人,是因为她早已认定了那个位置是自己的! 可是……在花园里无意间听到的话再次在耳畔响起。她立即收敛心神,看着他身后迷茫的天空,倔强地说:「不行,你该娶的是陈亚仙,而且我要找姊姊……」 「谁说我要娶亚仙?我早告诉过妳我不要她!」见她不再像上次在娘娘庙时那样吃醋发怒,方清扬知道在花园里二娘对他说的话果真被她听见并当了真,不由急了。「难道妳真的愿意我娶亚仙吗?」 兰儿沉默了,她当然不愿意看到他去娶陈亚仙,或是娶其它女人,她甚至不愿意看到或想到他对别的女人像对她一样的好,那会使她的心里很难过。 「不要,我不要你娶别的女人,不要你对别的女人好……」她的话冲口而出。 方清扬闻言十分高兴,将她紧紧抱在胸前,激动地说:「我不要娶别的女人,我只想娶妳,只对妳好!我不想离开妳,快答应我,说妳要嫁给我!」 受到他热烈情绪的影响,感受到他浓浓的爱意,兰儿情不自禁地说:「我也不想离开你。等找到姊姊后,我就嫁给妳……」 「好!妳不许赖皮,要记住今天的话,我一定会替妳找到妳姊姊,绝不会让妳失望!」方清扬兴奋地抱着她。 「可是,老夫人……」 一想到那个凶悍的女人,兰儿还是犹豫不决, 「不要担心她,她会改变态度的!」已恢复常态的方清扬用鼻子在她皱起的鼻头上蹭了蹭,逗趣地说:「妳只要记住我对妳好就行了。」 对他的语气和亲昵的动作,兰儿迷迷糊糊地不知该如何反应,平日的机灵劲儿这会儿全没了。心里只是不断地闪动着一个令她欣喜的念头——他要娶她,他不要别的女人,她永远都不会离开他,永远享受他的疼爱! 这事是真的吗?!她讷讷地问:「你真的喜欢我吗?我老是在给你惹麻烦。」 方清扬听到她梦幻似的低喃,双臂更紧得环抱着她,低笑的说:「妳知道认识妳后,我愁白了多少头发。兰儿,妳真是个顽皮的女孩。可是我就是喜欢妳,妳今生今世都不能离开我,因为妳注定是属于我的!」 听到他的表白,兰儿又惊又喜。她紧紧回抱着他说:「我也喜欢你,可是也喜欢我姊姊,而且,而且……」 声音消失在她紊乱的思绪里。 「嫁给我,妳同样不会失去妳姊姊。」方清扬轻吻她的发际说。 突然降临的幸福感令她全身放松了下来,兰儿偎靠在他的颈边说:「我真的很喜欢你,可是,我好想睡觉……」 所有悬挂在心头的事,都在她睡神降临的剎那间消散了。 感觉到她睡着了,方清扬俯首,既爱怜又好笑地看着那张就是睡着了也显得不安份的小脸,在她噘起的红唇上落下了深深的一吻。 随着美妙的一吻结束,娇嫩如花的粉颊上无意识地勾起开心的笑容。 方清扬依依不舍地再次吻她,说:「好好睡吧,从今往后我会保护妳!」 几天后,方清扬离家前往江南。 这次他没有带柱子兄弟同行,而是要他们在兰儿外出时保护她。他现在是一点都不怀疑她惹祸的本领,如果没有功夫了得的柱子兄弟保护,他难以放心。 夏季的热风吹开了田田荷塘上娉婷玉立,临风映水的荷花。 采莲的季节到了。庄园外的荷塘上满是美丽娇艳的莲花和采莲的小船。蓝天、白云、碧叶、粉荷构成一幅美丽的图画;笑声、歌声、吆喝声传送着人们的喜悦。在微微清风中,人们摇橹摆桨,深入到荷塘深处,在那随风翩舞,散发着幽幽清香的荷叶间采摘成熟的莲子。 「看那荷花多美啊!」爱热闹的兰儿流连于塘边,在这段时间里,荷塘可是她的最爱,这景致像极了她的家乡,她怎么可能错过呢? 「表小姐!」一艘小船驶来,船上传来女孩的叫声。 兰儿一看,是刘二叔家的几个女孩,摇橹的正是大花,于是兴奋地挥手喊着:「妳们也在采莲吗?」 「是啊,那边有人伤了手,我来接亚仙姑娘过去呢。」大花说着将船靠了岸。 兰儿这时才注意到,陈亚仙正提着药包站在岸边。 自从脚被钉子弄伤后,兰儿已经很久没跟她打过照面了,加上知道自己真的会成为「庄主夫人」后,就更不想去招惹她了。 「表小姐,想跟我们去采莲吗?」大花笑嘻嘻地问她最钦佩的表小姐。 「我……」兰儿看看窄小的船,犹豫了。 「不,小姐不去,我们在这里看看就好。」陪在兰儿身边的绿萼说。 已经上了船的亚仙稳稳地坐在船尾,挑衅地看看兰儿,对大花说:「我们快走吧,表小姐害怕妳撑不住小船。」 兰儿最受不了的就是人家说她胆小,被她这么一激,立即对大花说:「谁说我不去?我还没有真的采过莲呢,今天倒想试试。」 「太好了!」大花和两个小妹马上热情的过来,扶她上船。 因船太小,已经不能容纳再多的人,兰儿便对一脸担忧的绿萼、红叶说:「别担心,妳们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陈亚仙占了船尾,刘家两个小妹又在中间,兰儿自然就坐在了船头。 在岸边观看和到湖心亲自体验,果真有不一样的感受。徜徉在绿叶粉荷中,任由带着热气的熏风拂面而过,伸手轻触那饱满诱人的莲蓬,兰儿彷佛置身于一群翩翩起舞的美丽又充满活力的少女之中,她的心情为之开朗,忍不住站起来,伸手采摘那诱人的果实…… 忽然间,小船开始左右摇晃。 站在船头的兰儿站不稳了,大声惊呼:「大花,船怎么了?」 「喔喔,船儿摇噢……」四岁的小花在笑。 「表小姐,快坐下!」大花的声音还没落,那头就听到「噗通」一声,兰儿已经掉进池塘里了。 「表小姐——」大花丢下船橹赶到船边伸手欲拉兰儿。可是毫不会水性的兰儿在落入水中的剎那,就陷入了当初落入长江的噩梦。 她惊恐地在水里挣扎,却被莲叶水草缠住了手脚。 「站起来,水不深!」她听到耳边有人在喊,是柱子。但她分不清是大柱还是二柱的声音,接着一双手从后面抓住了她的胳膊,束缚着她的水草滑落了。 她立即抓住那人的手,想借助他的力量站起来。可是荷塘水底尽是又厚又黏的泥土,她无法找到立足点。 一口口混浊的水灌进她嘴里,她感到又有一个人接近她,并托起了她的身子。 当她被托出泥沼,浮出水面后,她觉得自己的嘴巴鼻孔里都是荷塘底的泥土。 「表小姐,都怪我……」大花吓得快哭了,帮助她吃力地爬上小船。 兰儿努力张开眼睛,看到柱子兄弟俩依然在水中,扶着船舷将船推回岸边,而惶恐不安的大花跪在她身边,替她擦拭着脸上的泥浆。 「不……怪妳……怪我……自己……」兰儿虚弱地安慰她。 「当然怪妳!是妳非要站在船头采莲,害我们都差点儿掉下去!」"奇"书"网-Q'i's'u'u'.'C'o'm"陈亚仙在船尾盛气凌人地说。 「呜……亚仙姐姐摇摇,表小姐就掉下去……」 「妳胡说八道什么?」亚仙一声厉喝,吓得刘小花不敢哭,也不敢说了。 她的小姊姊低声说:「我妹妹没有胡说,我也看见妳用脚蹬船舷。」 亚仙一惊,狠狠地瞪了她们一眼,对水中若有所思的看着她的柱子兄弟说:「我没有,小孩子的话哪里能信?」 船靠岸后,绿萼、红叶急忙将兰儿抱上岸。 兰儿趴在岸边吐了半天,等将腹中带有泥藻味的水吐得差不多后,觉得胸腔疼痛不已,浑身冰凉发软,但她不想让大花太自责,勉强地对她笑着说:「妳赶快去帮那人吧,我没事了。不要怪自己,是我不该站起来。」 这次,在柱子兄弟的怒视中,亚仙什么话也没说,随大花去了。 虽是夏季,但清风将湿透的衣服吹得紧贴在身上,依然觉得冷,兰儿打了个喷嚏。绿萼等人怕她着凉,赶紧扶起她回去。 刚走到大门口,一队人马正从山坡下迎着他们奔来。 「兰儿?!」方清扬的声音令浑身湿透的柱子兄弟双双跪在兰儿身边,绿萼和红叶也随之跪下。 大柱说:「请庄主责罚,属下没有保护好表小姐!」 「不是你们的错,快起来!」看到他们四人惶恐自责的神色,兰儿第一次对自己的冒失感到懊恼不已。 「呃,老天!」当看到浑身湿透的兰儿,因湿衣裹身而曲线毕露地站在那里看着他,而她的丫鬟和他的侍卫只忙着向他谢罪时,他简直愤怒得想将他们四个统统扔进荷塘里去! 「闭上你们的眼睛,统统进去!」他飞速下马,以兰儿从未听过的严厉口吻对身后的家丁大吼,并将马缰往其中一人手里扔去。然后一把搂过兰儿,将她密密实实地藏在自己怀里后,怒斥柱子兄弟:「我留下你们是干什么的?」 「保护表小姐……」柱子兄弟低头说着。 看他脸色阴沉,兰儿着急地解释:「你误会了,要不是他们救我,我说不定已经做了荷花鬼了。」 看着她苍白惊惶的脸色和沾了泥草的头发,方清扬的心里是又痛又气。 他真想揍她一顿,或是骂她一顿,让她知道他很生气! 真的,他很想生她的气,他有一千个、一万个理由生她的气——气她突然间闯进了他的生活,掳获了他的心!气她天生的鲁莽让他无时无刻不揪着心!气她无法保护好自己!气她穿一身湿衣服站在这里让那些男人看见了她的好身材! 可是,面对她清纯无邪的眼睛,他无法生气。 因为,他爱她!离开她使他更加明确了自己的心,就算是她成天闯祸,令他的寿命少了十年、二十年,他还是爱她。 他轻抚她的头发,无奈地说:「兰儿,为什么每次我一转身妳就出事呢?这让我怎么放心得下?」 兰儿调皮地说:「你先告诉他们不是他们的错,我就回答你。」 唉,这就是他所爱的女孩!方清扬没办法,只好让跪着的人都起来。 兰儿笑道:「因为我不想让你转身;只有你不放心时,你才不会忘记我。」 听了她机智又窝心的回答,方清扬笑了,所有的愤怒和怨怼都在此刻消失了。 像这样抱着她,他的心里只有绵绵不绝的柔情。他爱她的美丽、她的勇气、她的顽皮、她的慈悲和她的幽默,他要她伴他一生一世,只要有她陪在他身边,他便可以忍受任何事。 怀着满腔的柔情,方清扬抱起她进了庄门。 「你打听到姊姊的消息了吗?」窝在他怀里,兰儿急切地问。 「还没有,不过我见到妳家的管家了。」 [ 奇 书 网 ·电子书下载乐园—Www. q i s h u 9 9 .Com] 「真的!他们没事吧?家里一切都好吗?」兰儿兴奋地问。 「好,他们前一阵也逃出来了,不过现在都回家了……唉,小姐啊——」对她连珠炮似的问题,方清扬做了个苦脸。「妳像只水鸭子似的,起码该洗澡换衣吧?而我才进门,还没喘口气呢!能不能容在下稍后再详细秉报?」 对他玩笑似的回答,兰儿大方地表示同意。 趁兰儿去洗澡换衣服时,方清扬向大柱二柱详细询问了荷塘里发生的事。 在听到小花姊妹的指控时,方清扬眼里露出了凛然的目光,跟随他多年的柱子兄弟知道,那是庄主下决心做某件事前的表情。他们不由在心里替那位工于心计的陈亚仙担忧,庄主向来对人不轻易出手,可一旦出手,对方绝无退路可言。 第十章 几天后,兰儿在花园里见到老夫人。 当发现常陪伴她左右的陈亚仙并不在她身边时,兰儿很惊讶。 看出她的讶异,老夫人倒是没说什么,反而对待她的态度有了明显的改善。 她平静和气的态度倒令兰儿一时手足无措起来。 当她将这事告诉方清扬时,他只是微笑,什么也不说,徒将她的好奇心挑起。 最后被兰儿缠得急了,他只是说:「二娘并不坏,只是脾气不好,妳迁就她一点,她会明白的。」 后来还是绿萼、红叶告诉她,听柱子说方清扬在兰儿落船的第二天,找老夫人 谈了一次话,后来陈亚仙就搬出了雅客居,到南忠院她叔叔家居住。平日到村子里去给患病的佃农治病,今后若无召唤也不得进其它院落。 兰儿明白了,一定是方清扬为了避免以后再发生类似的事,而特意作的安排。 她很想去谢谢方清扬,可是他每天都很忙,毕竟秋收的季节即将来到。 几天后兰儿也就淡忘了这事。 今年收成特好,就连刘二嫂家的麦子、玉米也像棉花一样丰收了呢。 晒场上,家家户户都赶着好天气晒粮,收租院内依然人来人往十分忙碌。 绿萼和红叶在帮人们缝补麻袋,兰儿则坐在堆起的垛顶上看人们打场〈注〉,那纷纷扬扬的谷穗令她十分开心。 「还能买吗?听说那是奇货。」 「当然能,『鬼市子』上好卖呢……」 低沉的声音吸引了兰儿的注意,她回头寻找,发现在垛堆底下有两个男人正在小声交谈。而那两人她都认识,于是她跳了下来趋前打听。 「大叔,什么是『鬼市子』?」 那两个男人没想到头上有人,立即惊跳起来,支支吾吾地借口有事跑掉了。 这令兰儿大感不解。这两人平日对她都很和气,为什么今天会那么害怕?一见到她就跑掉了呢? 怀着失望的心情,兰儿走到刘二嫂及正在场子边筛麦谷的女人们身边,小声向她们打听「鬼市子」的事。 可是一听到她的问题,就连一向对她最好的刘二嫂也突然变得结巴了。「表小姐,这个……这个不能说,只是传闻……」 倒是旁边突然有人插言。「那不是传言,只是大家都不敢说而已。」 兰儿回头,看到是陈亚仙。她本能地不相信她,便没回应。心里倒是明白了刚才那两个男人为何跑掉的原因,原来他们不是害怕她,而是害怕她所提的问题。 亚仙自顾自地说:「『鬼市子』是每年秋季才有的鬼集市。」 「鬼集市?」兰儿好奇心又被挑起。 「妳这个都不懂吗?活人有活市,就是妳去卖布的集市,死人当然也是要花钱的,自然就有『鬼市』啰。」 「真的?」听她讲得活灵活现,令兰儿不免惊异。「鬼真的也要赶集吗?」 「当然。子时三刻开市,寅时初刻结束,大家都知道。」亚仙轻描淡写地说。 刘二嫂压低嗓子说:「这事不能说,出口必招祸!反正活人是去不了的。」 兰儿被这个新发现刺激着,倒真想去看看。她可不怕鬼,小时候在家时,还跟同伴在七月半时去抓过鬼呢! 可是,要怎么去呢? 「不是活人去不了,而是北沙林坟地鬼气太重。」陈亚仙说:「而且去鬼市子的人都得穿白衣,扮幽灵……」 「北沙林坟地?」兰儿心里一动,知道那地方就在大龙山的另一面坡地上。她虽没有去过那里,但知道那正处于大龙山庄与狮子山庄之间。 这时有人来收谷,大家谈论起其它话题后,兰儿的心思不晓得飘到哪儿去了。 深夜,寒星在天边闪烁,空气中透着刺骨的凉气。杂草野道上,薄霜淡月笼罩的大地上杂沓了一地的足印、牲畜蹄印。 快步飞奔的兰儿如脱缰野马般往荒凉的北沙林坟地奔去。她已经出来晚了,都怪那两个该死的丫鬟,平日她们早就睡死了,可是今天却彷佛有意跟她过不去似的总不去睡觉,害她无法早点出来。 今夜她必须独自前来,一则两个丫鬟胆小怕事,来了也只会坏事,会影响她享受冒险的快乐;二则,她也不想让方清扬知道后阻止自己。 她知道他关心她,想保护她,可是,要她乖乖地待在家里做女红,那还不如杀了她呢! 终于等丫鬟们撑不住睡熟时,她自由了,可是也害她如今跑得两腿发软。 当目的地出现在她眼前时,她的心因兴奋而怦怦乱跳。 夜色中,她果真看到淡淡的灯火在坟场内游移,显得阴森吊诡。 她悄悄地靠近,看到那些「鬼」都没头没脸,大多数都穿玄色衣服,极少数穿白衣。他们在买卖衣物、图画、花环之类,但没有人讲话。 就在她想再靠近点看个仔细时,突然她身边出现了两个「鬼」,他们冰冷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令她身上起了一阵寒战。 「喂,鬼先生,我只是想参观看看而已,你们干嘛抓我?」她对那两个无头鬼说。 那两个「鬼」也不说话,将她硬拉进了圈子中。 这时过来了几个模糊不清的黑色「鬼」,领头的一个高大的「鬼」伸出了手,而抓着她的「鬼」也立刻伸出手。 两只白惨惨的鬼手在淡淡的夜色中比划着。 这下兰儿看懂了,他们在用手势讨价还价,而所买卖的「物品」就是——她! 「嘿,你们不能买卖我,我是人耶!我还不想死!」她说。 可是那些「鬼」并不理她。她又怪声大叫起来:「不行,那个价码太低,我怎么只值那点钱……还是纸钱?!」 这时抓着她的「鬼」突然捂住她的嘴。他冰冷的手上有一股难闻的气味令她想吐,于是她奋力挣脱,骂道:「你的鬼手很臭,不要碰我!」 随着她的叫喊,一群奇形怪状的「鬼」出现了,手里还拿着棍棒器械。 见状,兰儿觉得好笑,便口无遮拦地揶揄道:「老天,难道鬼还要用棍棒吗?你们不是可以吸血食肉,夺人活命的吗?」 那些「鬼」并不理会她,只是慢慢向她围拢来。 那个「大鬼」忽然比了个手势,所有鬼都不动了。 兰儿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只得呆呆站着留心四周的状况。 带霜的寒风将她的鼻头冻得湿润润的,吐出的气在晨光渐曦的冰冷空气中凝聚成雾。又冷又乏,她觉得自己快要不行了,可是那些「鬼」并不着急,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这下兰儿的耐性告罄,愤然决定不玩了。 要她老老实实站在一群「鬼」中间等待着被拍卖,那简直是开、玩、笑! 于是她猛然抬脚往身边的两个「鬼」踹去,然后趁他们痛得弯腰时,转身就想跑。可那两个「鬼」非但没放开她,反而用力扭住她的手,疼得她大骂起来:「恶鬼!你有种就吃了我,本小姐要……」 她的话还没骂完,对面那个「大鬼」竟突然出手在她身上连点几下,动作快得如同闪电。立刻,她浑身一麻,失去了声音和活动的能力。 这下她有点害怕了,心想难道这就是「鬼」吃人前的招式?先将人弄得不能动弹,再慢慢吮其血、食其肉、剔其骨…… 想到自己很快就会变成血淋淋的冤鬼,兰儿真的有了陌生的恐惧感! 难道我真的要死在这里,再也见不到姊姊和清扬了吗?她绝望地想,但突然又充满了希望。因为她看见了天边的一线微光,知道黎明就要到了。 鬼不是怕光吗?天亮时「鬼」自然会消失,而她也就安全了。 然而就在这时,「大鬼」突然将一袋似乎很重的东西,扔给了抓着她的两个「鬼」,然后她被猛地推倒在「大鬼」身上,那两个抓她的「鬼」转眼消失了踪影。 而「大鬼」也立即抱起她往晨熙初起的荒地走去。 天终于亮了,令兰儿失望的是这几个「鬼」不但没有消失,反而将她带进一间木屋。 「大鬼」将她放在木屋内的草垫上,先在她身上飞快地点了几下,再顺手除去了面罩,紧跟在他身后的「鬼」们也纷纷除去面罩后走了出去。 虽然屋里光线昏暗,但兰儿还是看清了他们的真面目,并气得要吐血! 「方清扬,你该死的竟敢作弄我!」等手脚略微恢复知觉后,兰儿从草垫上跃起,扑到方清扬身上打他。 正在脱去那身「鬼」衣的方清扬,被她冷不防地扑到身上又捶又打,一时又无法拉下她,只好甩开手里的衣服,带着她倒在草垫上。 「你怎么可以装神弄鬼地吓我?还点了我的穴道?!」 兰儿愤怒地跨骑在他身上,手指有力地点着他的胸口质问。「你甚至还跟人讨价还价地买我?你把我当作什么啦?我就只值那么点……纸钱吗?」 她身穿单薄的衣裳坐在他身上,将愤怒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扔给他,而她的手指毫无意识地在他的胸膛上描绘着、指点着。却不知道她这种单纯的举动,令她举手投足间充满着诱惑。 薄曦中,方清扬看着她因愤怒而嫣红的双颊,因失望而噘起的小嘴,发现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美丽过,他突然觉得像这样躺着也是一种幸福,他甚至无心起身离开她,以避免令人尴尬的生理反应。 可是兰儿不清楚这些,她见方清扬不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目光烁烁地看着她,任由她坐在他身上又捶又戳的,于是更加生气地说:「你说话啊!」 「我当然要说。」方清扬抱着她坐起身,将她的手指从自己身上拿开。「『鬼市子』自古就有,它半夜而合,鸡鸣而散,有严格的规矩,入内交易,多为异物。参与者不得高声喧哗,否则将被乱棍打死。 我如果不讨价还价按规矩办,如何能顺利救回妳?妳不懂规矩就盲目闯了去,还露着脸穿白色单衣,那意思是妳要自卖自身,任何人都可以买了妳…… 若非有人看到妳往这儿来,赶去告诉我,那妳今天真是把自己玩完了,妳知道吗?」 他口气平淡如水,词语却下得很重,尤其是他眼里那毫无平日温柔的冷芒,令兰儿十分陌生。 若在平常,要是谁如此凶她的话,她早就跳起来了,但此刻听了他的解释,她是真的知道自己闯了祸。 她本是个单纯的女孩,知道是自己错了,又想起那冰冷恶臭的「鬼手」和那些持棍棒的「鬼」,一股寒气直窜上脊背。 再想想因为自己的好奇心,连累方清扬和其它大龙山庄的家丁,夜不能寐地前来为自己解围,不由非常内疚。于是她真诚地道歉:「对不起,是亚仙说要穿白衣服……」 见她知道自己错了,方清扬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他将她搂进怀里,用自己的身体为她御寒,轻声调侃她:「兰儿,妳难道真的要我一辈子,都这么忙着救妳脱离险境吗?」 「我不想这样,可是……我……你、你还喜欢我吗?」兰儿阴郁地说。 方清扬听出她语气里的消沉,不由轻声一笑,看来这次她得到点教训了。 兰儿靠在他胸前叹气道:「我真的给你惹了不少麻烦,是不是,清扬?」 他捧起她光洁娇嫩的面颊,看到那张俏丽的小脸上写着的苦恼和悔恨,再次认知到没有人能够改变她。好奇心和冒险犯难的精神是她的天性,如果硬要逼她失了本性的话,她还会是她吗?她还会快乐吗? 试想,被强行折断翅膀的小鸟能快乐吗? 如果他爱她,就得包容她,接受她的一切,而不是改变她! 他轻柔地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说:「是的,妳真的是个制造麻烦的淘气鬼。可是,无论妳做了什么,我还是喜欢妳!如果我态度不好,那是因为我担心妳。」 对他亲昵的抚摸和亲吻,兰儿感到很快乐,她知道他依然喜欢她。 她无奈地叹气道:「清扬,你对我真好,我以后一定注意少惹麻烦,可是我不能保证不再给你添麻烦,你要忍受哦!」 他大笑着拥紧他珍爱的麻烦。「不要担心,我有足够的心理准备来等着看妳会给我惹来什么新麻烦。想想看,还会有比将自己卖给『鬼』更严重的吗?」 「你还敢笑,买我的是你这个『鬼』耶。」她也终于笑了,抱着他的肩膀说。「你给那两个『鬼』的真的是纸钱吗?可是我看到你给他们的包袱很重。」 方清扬但笑不语,抱着她走出了木棚。 他心爱的小淘气永远不会知道,为了救回她,他可是付出了好几件奇物呢! 回到山庄睡了个好觉后,时间已过晌午,兰儿带着绿萼、红叶去南忠院找陈亚仙,想问问她为什么要害她。却被账房先生告知,亚仙已经在中午时被她爹爹领回家去了,一个月后就要嫁给爱慕她多年的远亲。 「回家?嫁人?」听到这个消息,兰儿很吃惊。「是她愿意的吗?」 账房先生苦笑。「不愿意又能怎么办?」 「老夫人和庄主知道吗?」 账房先生点头,道:「这事是庄主决定的,老夫人也赞成。」 「可是,可是老夫人不是要庄主娶她的吗?」兰儿还是无法明白整件事情。 「可是庄主不要她。」说到这,账房先生的口气变得僵硬,起身对兰儿深深一鞠躬后说:「敝侄女对表小姐的所做所为确实是难以原谅的,庄主这样安排已经算对陈家仁至义尽了,鄙人及家兄都感激不尽。在此还请表小姐宽恕亚仙的过错。」 离开账房先生后,兰儿心里并没有绿萼与红叶听到这事后的兴奋与欣慰。她木然地去找方清扬,可是方清扬出去了,并不在庄里,令她好失望。 对陈亚仙,兰儿确实没有什么好感,但她曾经那么笃定会成为「庄主夫人」,可如今却被赶走了,这对她似乎太残忍了一点。 「都怪我!」兰儿自责道:「如果我们没有来这儿的话,也许清扬会娶她,她也就不用离开了。」 「小姐,妳是怎么搞的?陈亚仙一再害妳,妳却同情她,这可不像妳耶!」绿萼、红叶对她的想法很不认同,齐声劝解她,可是她仍然钻牛角尖。 「不行,我得找清扬问明白。」她转头就去正厅找方清扬。 急匆匆地一脚跨进门,当头就撞上了一座「铁塔」。 「哎唷!」兰儿手捂着鼻子踉跄后跌一步,也不管对方奋力拉住她的事实,大声埋怨道:「姑娘我全身上下就只有这个鼻子最美丽,却偏偏被你撞坏了!」 此时方清扬已从那「铁塔」手中接过了唉声不断的兰儿,关切地拿开她的手查看她的鼻子。然后笑道:「好啦,兰儿,鼻子还是很美丽,而且不用担心,妳的全身上下都是很美丽的。」 「唔,真的吗?可是还是很痛耶!」本来心情就不爽的兰儿,依然瞪着溜圆的 眼睛看着那个「肇事」男人,却被他俊美脸上那抹欣慰的笑容给弄胡涂了。 「你还笑?我又不认识你,干嘛笑成这样?」她生气地说。 「姑娘,是妳自己撞到我身上来的,怎么可以怨我呢?」那男人的声音里有一种天生的霸气。奇$%^书*(网!&*$收集整理不等兰儿响应,他对方清扬一抱拳,说:「一切就如老弟所言,我们后会有期!」 在方清扬还礼后,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庄园。 看着那远去的背影,兰儿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说:「那个男人真是铁做的,不光是身子硬,脾气也硬,不过倒是长得倒是挺入眼的。」 方清扬见状,一把抱住她,佯作吃醋地说:「不准看别的男人,妳这辈子看我就够了!」 兰儿搂着他的腰,故作认真地端详着他的脸,一本正经地说:「那倒是真的,世上最好看的男人在这里呢,我干嘛要看其它的?」 她的神态引起了方清扬的大笑,拥着她进了屋,问:「妳有事找我吗?」 这句话勾起了兰儿心里的烦恼,于是她忘记了那座「铁塔」,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她在方清扬的大书桌前来回走着,将心事一股脑地说了出来。最后情绪低落地说:「她一直想要嫁给你,而且老夫人也是这么安排的,可是你竟绝情地将她赶走了。大家都知道,如果不是我惹那么多麻烦,你又怎么会赶走她呢?」 听她这么说,方清扬知道她心里的疙瘩仍没有解开。 于是沉吟片刻后,他决心将话说清楚,不想让她背负不必要的负担。 「兰儿,妳过来。」他的语气平静,但已经很了解他的兰儿知道这是他生气的前兆,于是她乖乖地走到他身边。 「你生气了吗?」她问。 「是,我很生气。」方清扬将她拉坐在腿上,揉揉她依然发红的鼻头。 「为什么?」兰儿搞不懂,是他自己做的决定,为什么他要生气? 方清扬严肃地看着她。 「我气妳从不把我说的话听到心里去!」[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听他说得严重,兰儿慌了。「我当然有听你的话……」 「妳不要说话,听我说。」方清扬将她的嘴捂住,歪让她插话。「记得吗?很久前我就告诉过妳我不要其它女人,更不要陈亚仙?我说的是真心话。不管有没有妳出现,我都不会娶陈亚仙。在她害妳落入荷塘后,我已经对她和二娘说得很清楚了。昨晚的事情发生后,我更加不能让她继续留在大龙山庄了。」 「不,我还没有说完。」他用手势阻止了正想开口的兰儿。 「不管妳怎样看我,绝情也好,无理也罢,我说过凡是伤害了妳或对妳有恶意的人,我都不会让她留下!没有人可以伤害了妳还平安无事!」 他的语气坚定,神色果决。对这样一个全心全意保护自己、爱护自己的男人,兰儿除了感动外还能说什么呢? 她搂着他的脖子,将头靠在他肩上,竭力表明自己的观点:「清扬,你对我这么好,我真的很高兴。可是,为什么要让陈亚仙嫁给她的远亲呢?」 方清扬亲吻着她的额头,说:「我对妳好是应该的,但是要陈亚仙嫁人可不是我的安排,是她爹爹和她自己做的决定,其实她心里也是喜欢她那个远亲的。」 「真的吗?那样就太好了。」兰儿的心情不再那么压抑。其实她只是希望方清扬不要过于暴戾的处理陈亚仙的事,毕竟她是因为嫉妒才对自己做那些事的。 「当然是真的,不然妳可以问问账房先生。」 「那今后老夫人的病由谁看呢?」 「嘿,小淘气,妳可真能操心。」方清扬笑了,捏捏她的鼻子调侃道:「庄里有总管,各院有管家,找个大夫还不容易吗?妳能不能将心操到我身上呢?」 兰儿也学他的样捏捏他的鼻子,说:「你那么厉害,还要别人替你操心吗?」 「没错。」方清扬得意地说:「我果真厉害,已经有妳最想知道的消息啰!」 「什么消息?是姊姊吗?」兰儿闻言立刻抬起头看着他,急切地问。 方清扬点点头。「我相信妳的姊姊们目前都很好。」 「真的?你确定吗?」兰儿的眼里闪动着异彩。 「不!我还不能确定。」方清扬忽然一笑,把她拥进怀里。「但妳得答应我不再为陈亚仙的事钻牛角尖,并保证在我找到妳姊姊的那天嫁给我。」 「行,我答应你!」兰儿急切的保证。「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妳看这个——」方清扬说着像变戏法似的,从衣袖里抽出了一块织物。 「这是什么?」兰儿心急地展开,当即热泪盈眶。「『彩蝶戏英』!这、这是大姊的画,是二姊,是二姊绣的……你在哪里得到的?你怎么知道是我的二姊?」她的问题伴着她的泪水抛向方清扬。 他温柔地为她拭去泪水。「妳先别急,再给我多一点时间,我相信妳很快就能与妳姊姊们相会了。我保证!」 兰儿摇着他的手,急切地问他:「那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找到这个的?」 方清扬微笑道:「现在还不能说,妳只要记住妳已经答应要嫁给我就好了。」 然后任凭兰儿再怎么恳求,他都不肯再细讲这方面的事了。 见无法再从他口中挤出一个字,兰儿只好将那绣帕再次展开,细细地品味着那久违的、熟悉的针法和图案。 「喔,我终于要见到姊姊了!」兰儿兴奋地跳起来,在厅里转了一个大圈,她的眼睛亮闪闪的,彷佛天上的流星落入其间。 她扑到方清扬身上,再次求证道:「是你说的,我们一家就要团圆了!」 她嫣然的笑容让他的心跳加快了许多,他紧紧抱着她。「是的,很快!」 「啊,清扬,我真的好爱你!」兰儿胸中爆发出她未曾意料到的激情,她抱着他,情不自禁地送上芳唇往他脸上、唇上重重地吻下。 她热情的火种剎那间将方清扬堆积已久的情感点燃,熊熊情火在他胸口燃烧。他立即有力地响应她,引导着她的唇舌与他交融。烈火似乎跳跃在空中,那吻如狂焰般燃烧着她的心扉。 兰儿从不曾经历过这样的亲吻,全身不由自主地颤抖。 当她睁开眼睛与他四日相对,时间如盘石般静止了。 「兰儿,我也好爱妳!」他轻如燕呢般地说着,紧紧搂住她。 在他的怀里,兰儿醉了!她的心中洋溢着对这个男人无比深浓的情爱。 注:将麦子、高粱等农作物在广场上晒干脱粒,谓之「打场」。 尾声 又一个粉荷飘香的季节,日新院内披红结彩。 「不要!我说过我不要穿这么花俏复杂的衣服,而且大清早的,妳们干嘛又来折腾……」兰儿将绿萼、红叶正在为她试穿的大红喜服脱下,扔在床上。 绿萼捡起新衣,急忙说:「小姐,刚才试的是内衣,这个是……」 「不管是什么,我都不要!」兰儿执拗地说着就要往屋外跑。 「小姐!」绿萼堵住她正要逃跑的路。「当初小姐是怎么对奴婢们说的?『出嫁穿身好嫁衣,将来日子甜蜜蜜』。今日奴婢们可是按小姐的吩咐做事噢!」 「就是嘛,这么漂亮的衣服可是庄主亲自去京城订制的。」红叶也说。 兰儿见无路可逃,立即双手插在腰上,装做凶狠的样子说:「哼,妳们两个是不是嫁了人胆子大起来了,连我的话都不听,还敢趁机报复?!」 绿萼、红叶一听,就算知道她不是当真的,也都机灵地跪下了。 绿萼说:「小姐,不是的,奴婢们可是一心一意按小姐的教导行事啊。」 红叶也不示弱。「是小姐说的婚姻大事要仔细对待,哪有新娘不穿喜服的?」 「好啦,好啦。算我服了妳们,快起来吧。」兰儿嘟囔道:「看来嫁人一点都不好玩,才不过几个月,妳们连说话都这么酸腐了。我还是不要嫁了。」 「后天就要拜堂了,怎可不嫁?」门口传来威严的声音。 三个女孩回头一看,见是老夫人来了,急忙敛妆行礼。 「呵呵,这真是漂亮的新娘装!」老夫人在丫鬟扶持下,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绿萼手中的大红绣衣赞叹道。「鬼市子」事件后,方清扬送走了陈亚仙,又跟老夫人好好谈了一次,她对兰儿的态度已经变了,现在和蔼可亲多了。 她看看兰儿,从怀里取出一个红色丝绸包,双手捧着放在桌上,说:「这是我送给妳的礼物……我知道清扬不会亏待妳。可是,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当我还是妳这么大年纪的时候,也有过梦想,那时就攒钱买了这些,希望出嫁时让心上人看。可是,我今生都没有机会戴过……希望妳拜堂那天戴上它们。」 说这番话时,她的眼里竟闪烁着泪光,这令兰儿十分惊讶,她从来没有想过老夫人也有脆弱的时候。 她想起了方清扬曾告诉她,关于老夫人一生只痴情与他爹爹的往事,不由心生同情之心。试想,一个女人一生都没有得到自己心上人的爱,那该是多么痛苦的事啊! 「来呀,妳快打开来看看喜不喜欢?」老夫人举手招呼她,顺势往眼前一抹,放下手时,眼里的泪光已然消失。 兰儿第一次感到对眼前这个强悍的女人有了新的了解。 她走到桌前,将那包裹得十分仔细的红包打开,不由惊叹:好漂亮的首饰! 那是一副头饰和一对耳环。二者皆用形状像松果似的名贵玉石绿松石串成,中间衔一红宝石。头饰上的红宝石略大,下垂至眉心,式样极其罕见又十分精致。 「不,老夫人,我不能收,这太名贵了。」兰儿将首饰包好说。 「妳一定得收下!」老夫人言辞恳切地说:「我此生除了清扬,别无亲人。这首饰是我的心,而妳——是清扬的心,我愿意让这东西永远留存在大龙山庄……」 说到这,她哽咽了,强自镇静后,将首饰推到兰儿面前。「请成全我,让我看着它们出现在方家的婚宴上!」 对此请求,兰儿还能拒绝吗? 稍晚,兰儿坐在山庄外大柏树横生的枝干上,望着荷塘里美丽淡雅的荷花,心里依然想着老夫人凄凉的神色和要送她首饰的心意。 如今,她对老夫人乖戾的性格和方清扬对她的容忍与迁就,有了深切的认知,她决心以后也要像方清扬那样,耐心地对待这个为情苦了一生的老人。 「这满塘的荷花真是美丽,妳看它果真是出淤泥而不染,迎骄阳而不惧,姿色清丽而不妖。难怪被人赞为花中仙子!」兰儿感叹地说。 「可不是吗?」树下的红叶放下手里的针线活,抬头看着眼前荷叶舒展,粉荷嫔婷的池塘。 绿萼则站起身,扶着兰儿悬在空中的脚。「天气太热了,小姐要不要进去?」 「不要!清扬说他晌午前就会回来的,现在已经过晌午,也该回来了。」 「那我进去给小姐倒杯凉茶来。」绿萼说着往院里走去。 此刻,几匹马快速地往这里奔来。 「啊,是清扬!」兰儿抑制不住兴奋地说,起身站在树干上,对山坡上奔来的人马挥手高叫:「清扬!」 「小姐,不要站起来,太危险!」红叶紧张地站起身想抓住小姐的脚,可是树干太高,她根本构不着。 「兰儿——」方清扬的声音在热风中显得更加热情洋溢。 在他身后有两辆马车远远地跟着,往山坡上驶来, 看到他快马奔来,兰儿兴奋地喊着,从树上往下跳,吓得红叶两腿发软,差点没跪下。 方清扬见状,立刻从马上飞身扑了过去,在半空中接住了她。 「兰儿,妳又在冒险!」双脚才落地,方清扬便对怀里娇笑不已的兰儿吼着。 「哈哈,这下可让我试出你的武功啦,你还敢不承认吗?」兰儿不理会他的声色俱厉,得意地笑瞇了眼。她可是多次寻机「探」他的功夫而不得,不料今天却意外成功,她焉能不高兴? 听了她的话,随后跟来的柱子兄弟笑了,而提着茶壶站在院门口的绿萼和树下的红叶可是被吓得不轻。 「那么高的树!就为了试我的武功,妳竟敢拿自己的生命冒险?」看着这张笑意盈盈的小脸,方清飕既舍不得骂,又不得不骂地训斥着,将她放下。 兰儿伸手抚向他的脸。「我等了你好久,你还凶我?笑笑!」 看着她一副「错的是你,不是我」的委屈样子,方清扬真是啼笑皆非。 这时,山坡下的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地缓缓驶来,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你有客人来吗?」兰儿忘了生气,在方清扬耳边问。 「没错。」方清扬说着对车夫挥挥手,然后牵着兰儿进了庄。 「是谁呢?」兰儿站在院子里看着第一辆马车停下,又看见车门开了,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先跳出马车,再转身抱下一个身着鹅黄长裙、粉色短衫的端庄美丽的少妇。 当那个美少妇缓缓抬头往她看来时,兰儿因惊奇而瞪圆的眼睛,转瞬间,她觉得身上的血液凝固了,她的眼前一片模糊。 「大姊!是大姊!」 她推开身边的方清扬,往那个同样满眼含泪的少妇扑去,紧紧地抱住了她。 「兰儿!兰儿!」云儿激动得抱着小妹,为她擦去满脸的泪。「妳长大了!」 兰儿哭着紧紧抱着她,说:「大姊,妳去了哪里?我都找不到妳,还有二姊,二姊也不见了!」 「别哭了,兰儿。现在我们终于找到了彼此,不是吗?」虽然自己也是泪水满面,但云儿还是冷静地轻拍小妹的背。「妳看,快看看那是谁?」 「谁?」兰儿转过身,看到在她的身后,另一辆马车早已停下了,车前站着个紫裙白衣的绝色佳人,此刻她也是泪水涟涟,她身边那个高大魁梧的男人正不断为她擦眼泪。 「二姊?!」兰儿叫喊着,朝马车奔去。紫衣美女也立刻张臂朝她跑来。 「凤儿!」高大魁梧的男子着急地想拉住她,但被身旁的宋娘拉住。 「城主不用担心!」她轻声说,她最清楚为了这一天,凤儿流了多少泪! 兰儿和她的二姊终于抱在一起,很快,她们的大姊也加入了。 「大姊!二姊!我是在作梦吗?」兰儿欢呼着,跳跃着,抱着姊姊们不放, 「不是作梦,不是!」凤儿泪流满面地回抱着她。 云儿轻轻将兰儿拉离凤儿身上,提醒道:「兰儿,别伤到二姊肚里的宝宝!」 「宝宝?」兰儿这才惊讶地看到二姊隆起的腹部,不由震惊地轻抚她的腹部, 充满喜悦地说:「二姊,妳要当娘啦?!」 凤儿满脸泪水,却更添美丽娇媚的脸上布满了红晕,她娇羞地点点头说:「我和大姊都嫁人了呢。今天,我们是特意来参加妳的婚礼的。」 「啊,真的,那太好啦!」兰儿再次又哭又笑地抱住了姊姊们。 历经种种劫难的三姊妹终于重逢了。[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她们尽情地哭泣,尽情地诉说,泪水中倾泻的不仅仅是多日的思念与悲哀,更有今日的喜悦与感慨。 「兰儿,妳真的长大了,不仅平安健康,还为绿萼、红叶找到了好夫婿。」云儿看着两个丫鬟喜悦的神色,欣慰地对兰儿说。 接着又转身对方清扬,感激地说:「谢谢你,如果不是遇见你,得到你的照料,兰儿不知会为自己惹上多少祸……」 方清扬溺爱地顺了顺兰儿的头发,说:「遇见她,是我今生最大的幸运!」 云儿眼里溢满了泪,她搂着两个妹妹对大家说。「明天一早,我们去为根子上香!」大家都点头赞同。 接着,云儿又让随行同来的奶娘将她的宝贝儿女抱出来见过两位姨妈。 一看到活泼可爱的娃娃,兰儿兴奋得又是一番大叫。将大姊的一双宝贝当玩具似地逗弄,绿萼、红叶等也爱极了这对粉娃娃,纷纷加入了争抱娃娃的「战斗」。惹得两个娃娃又哭又笑的。 而兰儿的手才一离开凤儿,早已忧心忡忡的谭辰翮便将心爱的妻子搂进怀里,生怕她那个冒失的妹妹伤到她的身子, 同样的,娃娃的爹也不乐意了。 「好啦,好啦,妳们还是等着玩自己的娃娃吧,我的宝贝该休息了。」郭子达伸长双臂,将自己的宝贝从众「魔女」的手中夺回,交给微笑着看着这副热闹景象的奶娘。 「呃,大姊夫真小气,玩玩都不行?」兰儿失望地看着两个胖娃娃被抱进屋,对那个「横刀夺爱」的人很不满。可是当她指责地抬眼望着郭子达时,突然有种熟悉感,特别是他的眼睛。 「咦,大姊夫,我好像见过你。是吗?」她迟疑地说,又询问地看着她大姊,可是云儿只是笑望着她。 郭子达倒不为难她,提醒道:「是啊,没有我,妳的『红眼睛』就跑掉了。」 兰儿眼睛一转,恍然大悟。「啊,你是军爷,逃难路上的那位军爷……」 郭子达含笑点头。 「大姊,妳真的嫁给他啦?那真是神奇的缘份!」兰儿欢叫着抱住大姊。 「那妳认识我吗?」谭辰翮的声音即使很温和,也难掩其中的霸气。 兰儿转头看着他,立刻跳了起来。 「是你?『铁塔』……」看到他怀里的二姊正笑盈盈地望着自己,她猛然觉得自己说错话了奇$%^书*(网!&*$收集整理,脸色乍红地吐吐舌头,摸着自己的鼻子低声问:「你?难道你真是我的二姊夫吗?」 「如假包换!」谭辰翮深情的目光停驻在凤儿脸上。 「哦,清扬!」兰儿生气地冲着方清扬埋怨道:「你那时候就知道二姊的下落了,是吗?可是你都不告诉我!」 方清扬将她拥入怀中,坦白道:「我承认我瞒着妳,但那也是不得已的。」 「为什么是不得已?」兰儿不依地问。 方清扬在她鼻子上点了一下,说:「妳忘了,是妳说要找到两位姊姊才肯嫁给我,为了我的婚礼早日举行,我只好让妳再等等啰!」 兰儿噘起嘴推开他。「大姊,他这样对我,算不算真心?我可以嫁给他吗?」 「我对妳当然是真心的!」一听她的话,方清扬急了。 云儿拉起小妹的手,对她说:「兰儿,妳已经长大了,不可以再任性顽皮。妳知道吗?为了找到我们,清扬吃了不少苦。当他去梁溪河畔时与子达错过了,幸运的是他遇见了管家,并留下了妳的消息和妳的画。 今年初,子达再次去梁溪河畔寻找时得到了妳的消息,又循着凤儿的刺绣找到了鄂州,遇见了他,于是他们才有了联络。 在寻找我们的过程中,他们阴错阳差地错过了彼此,多跑了不少辛苦路……凤儿的刺绣,妳我的画是引子,但真正做事的是他们三个,如果没有他们,我们恐怕今生今世再也不能相聚!」 「就是。」温柔的凤儿也走过来挽着她的手臂告诉她:「我用刺绣寻找妳们,而买我绣帕的是鄂州的小贩,他告诉辰翮有人在打听绣者。辰翮就赶来查看,结果看到妳画我和大姊的画像,才找到了这里。」 「真的?你把我的画拿去张贴?可我只画了一张。」兰儿震惊地看着方清扬。 方清扬道:「也不是张贴,只是让人多描摹了几张,分发到几个地方罢了。」 「清扬!」想到自己对他的误解,兰儿的眼睛模糊了。 她走到方清扬面前对他说:「谢谢你帮我找到大姊和二姊,就在我给你惹麻烦时,你为我做了那么多事……」 「我不要妳的感谢,只要妳后天高高兴兴地嫁给我!」方清扬托起她的脸,轻轻抹去她的泪水,温柔地说。「我要妳一生快乐无忧!」 兰儿扑进他的怀里,流出了更多的眼泪,将他的心窝浸润得热热烫烫的。 见此情景,凤儿在丈夫的怀里又哭又笑的,谭辰翮珍惜地环抱着她。 方清扬的话令云儿感动万分。看到胆怯体弱的二妹,顽皮惹祸的小妹都有了疼爱她们的夫婿,有了美好的归宿,她的心如释重负,也不由流下了眼泪。 此时,她的耳边传来丈夫深情的声音,身子也被揽进了熟悉而温暖的怀抱。 「不要流泪。我们所做的一切,是要妳们高兴,可不是要让妳们哭啊!」 是的,不要流泪!李家三姊妹今后不会再流泪,因为她们已经得到了上天赐予她们的世间最珍贵的爱! 在她们的丈夫温暖的怀抱中,她们不再忧虑,不再害怕,也不须再颠沛流离,她们将欢笑着迎接美好的新生活! 【全书完】 ◎编注: 1.欲知李家大姊云儿的精采爱恋,请见《纯爱系列》710「极品美娇娘」! 2.欲知李家二姊凤儿的爱情故事,请见《纯爱系列》718「极品媚红颜」! 3.敬请期待华甄最新力作! 本站已经提供上面两本书的下载,喜欢的读者可以到网站上搜索下载。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奇书网(QiShu99.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